兵部职方司?暗账?口供?制式兵器?陈晏与沈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直接牵扯到了中枢部院和边镇卫所的集体贪腐,甚至可能涉及通敌!而伏击者中有使用制式兵器的汉人,更说明边军内部甚至京营,都可能有人牵涉其中,且敢于截杀兵部密使!
“账册和口供呢?”陈晏追问。
“在野狐岭遇伏时,为防落入敌手,带队的一位兵部主事……将大部分紧要账册焚毁,只留最关键的几页和口供副本,藏在……藏在一个阵亡弟兄的甲胄夹层里。我们拼死突围,我带着那甲,和几个弟兄一路北逃……路上,那甲,被追兵流箭射中,遗失了……”赵进声音越来越低,充满痛苦和绝望。
遗失了?陈晏心中一沉。最关键的直接证据没了?
“口供副本呢?”沈炼急问。
“抄录在一卷鞣制过的羊皮上,缝在我内衫夹层。”赵进道,“入堡时,被……被搜走了。”他看向一旁的张疤子。
张疤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小包——那是他白日收缴溃兵物品时,从赵进身上搜出的零碎之一,当时并未在意。“是这个?”
陈晏接过,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卷柔软的羊皮,展开后,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按着几个猩红的手印。虽然灯光昏暗,但依然能看清开头几行涉及的时间、卫所、粮饷数目,触目惊心。
“除了这些,赵千总可还知道其他?比如,老鸦沟的矿,与哪些人有牵连?追杀你们的人,除了鞑子,可还认得其他头目?或是……有何特征、信物?”沈炼继续问道。
赵进喘息着,努力回忆:“老鸦沟……具体不知,但账目里有几笔大额亏空,指向宣府、大同的几个军需官和仓场大使,而这几人,似乎都与一个绰号‘钱眼’的晋商往来密切。那‘钱眼’,据说手眼通天,南货北卖,无所不包……追杀我们的人,为首的几个鞑子,臂上似乎都系着一条灰色的、带金线的布条,不像是兀良哈本部的装饰……倒像是……像是某些部落贵人的私兵标记。至于汉人伏击者,蒙着面,但其中一人,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齐根断掉。”
灰色金线布条?四指汉人?陈晏将这些特征牢牢记下。前者可能与草原某位有势力的贵族有关,后者则是一个明显的身体特征。
“赵千总今日所言,陈某记下了。”陈晏将羊皮口供小心收好,“你和你的弟兄,暂且在此安心养伤。在我查明一些事情之前,为你们安全计,也为我堡安宁计,还需委屈各位,暂居此地,不得随意走动。饮食医药,不会短缺。”
赵进苦笑:“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全凭提举安排。只求……若真有真相大白之日,提举能……能为那些枉死的弟兄,讨个公道。”
“若有机会,自当尽力。”陈晏起身,对张疤子道,“好好照看。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也不得与他们交谈。”
离开校场,回到议事地窝子,陈晏和沈炼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兵部职方司的密使,边镇卫所的集体贪墨,勾结晋商走私,甚至可能通敌……还有草原贵族私兵参与截杀。”沈炼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已不是简单的边镇腐败,而是动摇国本的巨案。赵进口供虽遗失,但这羊皮上的内容,已足以掀起滔天巨浪。公子,此物在手,便是双刃剑,既可伤人,亦能伤己。”
“先生是说,我们可能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陈晏道。
“恐怕不止。”沈炼目光幽深,“胡彪今日之举,或许并非王朴本意,而是受了他背后某些势力的暗示或驱使。辽东商队那边,也需重新审视。他们此时出现,是巧合,还是……也嗅到了风声?”
“野羊洼那边,韩卫率恐怕真的危险了。”陈晏看着地图,心头沉重。如果敌人真想除掉北碚堡这个意外捡到“证据”的隐患,那么调走堡内主力,在野羊洼设伏,是绝佳的机会。
“必须尽快联系上韩卫率,让他们撤回,或者……做好最坏的准备。”沈炼道。
就在这时,地窝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侯三浑身尘土,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惶。
“公子!沈先生!不好了!野羊洼那边出事了!”
“慢慢说!韩卫率他们怎么了?”陈晏心猛地一沉。
“我们靠近野羊洼十里左右,就听到那边传来喊杀声和爆炸声!没敢靠太近,远远看到林子里火光闪动,人影幢幢,打得厉害!后来看到有一小队人从林子里冲出来,往西边山里撤了,看打扮……有点像咱们的人,但人很少,好像……还带着伤员!韩卫率他们……怕是中了埋伏!”
中埋伏了!陈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清对方是什么人了吗?有多少?”
“太远,看不清具体。但人数肯定比韩卫率带去的多!而且……林子外头,好像还有骑马的人游弋,不像是土匪,倒像是……像是兵!”
像是兵?陈晏和沈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凛然。
“侯三,你立刻带人,沿着他们撤退的方向,小心摸过去,看能不能找到他们,接应一下。记住,安全第一,如果对方势大,不要硬拼,立刻退回!”陈晏快速下令。
“是!”侯三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炼叫住他,“可有看到马魁那伙人?”
侯三愣了一下,回忆道:“冲出来的人里……好像没看到有穿溃兵号衣的……”
陈晏和沈炼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野羊洼的埋伏,韩固的苦战,马魁部的下落不明……还有堡内这个随时可能引爆的赵进。
这个漫长的夜晚,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