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问话(1 / 2)

烬土成疆 喵呜小周 2282 字 2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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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彻底合拢,北碚堡内外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哨兵的脚步声,以及校场方向隐约传来的压抑呻吟和咳嗽。火把在墙头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晃动,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如同鬼魅。

陈晏没有休息。他让周娘子给赵进等人送了掺了盐的薄粥和清水,自己则坐在简陋的“议事地窝子”——一处稍大、居中、有火塘的地方,面前摊着沈炼新绘的羊皮地图,上面野狐岭、野羊洼、老鸦沟、黑山堡的位置被炭笔重重圈出。沈炼坐在他对面,借着油灯光,正在一块新硝好的羊皮上,记录今日之事。

“赵进的话,不尽不实。”沈炼放下炭笔,缓缓道,“河间督标营,乃督抚亲兵,非寻常运粮护饷的营兵。纵然押送紧要军资,也罕有千总亲率小队长途跋涉至宣府,此其一。其二,兀良哈部虽时有劫掠,但如此深入边墙,针对性地伏击、并长途追杀一支官军小队,不似寻常游骑所为,倒像是……奉命截杀,或为灭口。”

“先生怀疑,赵进押送的,并非普通军资?”陈晏手指敲击着地图上野狐岭的位置,“而且,追杀他们的,也未必真是单纯的兀良哈散骑?”

“正是。”沈炼点头,“公子不妨想想阿勒坦在野狐岭东山谷所见。官兵与蒙古人混战而死,蒙古人怀中藏有银铅锭。今日赵进等人被‘兀良哈’追杀至此。这二者之间,会不会有所关联?赵进所押送的,会不会就是……”

“老鸦沟的‘货’。”陈晏接口,眼中寒光一闪,“或者,是与那批‘货’相关的凭证、账目,或……知情之人。”

“若真如此,”沈炼声音压低,“赵进此人,便是关键,也是祸端。留他在此,无论对老鸦沟背后之人,还是对可能参与此事的边镇势力,都是眼中钉。追杀者今日虽退,未必罢休。胡彪今日之命,也显得越发蹊跷。”

陈晏沉默。沈炼的分析,将零碎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更黑暗的可能。赵进押送的,很可能是足以掀翻某些大人物的证据或证人,因而遭到灭口追杀。而北碚堡,阴差阳错,成了这灭口行动中意外的阻碍。胡彪的“调虎离山”,或许不只是试探,更是为可能的“清理”创造条件。

“韩卫率那边,还没有消息?”陈晏问向侍立在旁的张疤子。

“还没有。按脚程,他们应该刚到野羊洼不久。阿勒坦派出的哨探也没回来。”张疤子摇头,脸上忧色重重。

“派人去催了吗?”

“侯三那队人还在堡外五里处,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们,让他们向野羊洼方向靠拢,接应并打探消息了。”

“嗯。”陈晏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野羊洼,老鸦沟,野狐岭,黑山堡……几个点在地图上构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韩固在其中一个角,赵进带来的麻烦在另一个角,而隐藏的敌人,可能在任何一处,甚至可能就在堡内。

“赵进必须尽快问出实话。”陈晏道,“但他既然一开始就隐瞒,必是心有顾忌,或被人拿住了把柄。常规问话,怕是难有收获。”

“公子可曾听过‘槛虎’之术?”沈炼忽然道。

陈晏看向他。

“虎落平阳,困于槛中,其势虽颓,爪牙犹利。然投之以食,示之以路,或可窥其心志,探其虚实。”沈炼缓缓道,“赵进此刻,便是这槛中之虎。他伤势不轻,前途未卜,外有追兵,内乏信任。公子可先示之以威,再施之以恩,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更关键者,需让他明白,他手中所握之物,或他所知之事,对公子而言,是烫手山芋,亦是晋身之阶。是玉石俱焚,还是合作图存,全在他一念之间。”

陈晏明白了沈炼的意思。对赵进,不能逼,也不能纵。要让他自己认识到,只有与北碚堡合作,才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反戈一击。

“先生可愿同往?”陈晏问。

“老夫同去,或可助公子研判其言辞真伪,也可从旁劝说。”沈炼起身。

两人再次来到校场。看守的戍卒让开道路。赵进靠坐在一张铺了干草的门板上,脸色在火把下更加晦暗,见到陈晏和沈炼一同到来,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挣扎着想行礼,被陈晏摆手止住。

“赵千总伤势可好些了?”陈晏在周娘子搬来的木墩上坐下,语气平淡。

“多谢提举挂怀,好些了。”赵进沙哑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陈晏身后那个面容清癯、气度沉凝的老者。

“这位是沈先生,堡中长者,通晓医术经史。”陈晏简单介绍,“赵千总,白日匆匆,有些事未及细问。千总押送的,究竟是何等军资,引得鞑子如此穷追不舍,甚至不惜追入黑山堡防区?”

赵进喉结滚动了一下,重复道:“是……箭矢铁料。”

“哦?箭矢铁料,也值得督标营千总亲自押送,又惹得鞑子不惜越境数百里追杀?”陈晏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赵千总,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堡虽小,却也非聋聩之辈。野狐岭东山谷,前几日刚有过一场厮杀,官兵与鞑子皆有死伤,其中便有鞑子,怀中揣着老鸦沟所出的粗劣银铅锭。今日千总被‘兀良哈’追杀至此,言辞闪烁。这其中关联,千总莫非真要我一一点明吗?”

赵进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陈晏,眼中尽是惊骇。他显然没料到,这荒僻小堡的提举,竟然知道野狐岭山谷之事,更点出了“老鸦沟”和“银铅锭”!

“你……你如何得知?”他声音发颤。

“我如何得知,不重要。”陈晏盯着他,“重要的是,赵千总押送的,恐怕不是军资,而是催命符吧?是账册?是证人?还是……与那批见不得光的银铅锭直接相关的物证?”

赵进嘴唇哆嗦,额头上渗出冷汗,眼神剧烈挣扎。沈炼在一旁,适时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洞察世事的平和:“赵千总,事已至此,隐瞒无益。你身负重伤,弟兄们困守孤堡,外有不明追兵,内有猜忌目光。你所护之物,或所知之事,对某些人而言,必须抹去。但对另一些人而言,或许……是契机,是活路,甚至是……翻身之本。”

“你……你们……”赵进看着沈炼,又看看陈晏,终于嘶声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想怎样?”

“我们是谁,不重要。”陈晏接过话头,“重要的是,我们能给你和你的弟兄一条活路。但你得说实话。你们押送的,到底是什么?奉谁之命?要送往何处?又是谁,在野狐岭伏击你们,一路追杀至此?”

赵进闭目,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颓然道:“是……是账册。河间、保定、乃至宣府部分卫所,近年来‘漂没’、‘损耗’军饷粮秣,以及……与口外私贩铁器、盐茶、乃至军情的暗账。还有……几个知情书吏、仓官的口供画押。奉……奉兵部职方司某位大人密令,送往京城。不料……消息走漏,在野狐岭遇伏。伏击我们的,表面是鞑子,但其中……有汉人,穿着夜行衣,用的兵器……似是制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