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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面援军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在卧虎墩紧张凝重的气氛中,激起了微妙而复杂的涟漪。
墙头苦战的守军闻讯,精神为之一振。郡兵!朝廷的官军来了!哪怕只有五百,也代表着“王师”未弃他们于不顾,代表着他们并非孤军奋战!许多人疲惫绝望的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看向南方山道的目光,充满了期盼。连伤员痛苦的呻吟声,似乎都轻了几分。
然而,陈破虏、陈宫,以及甲、丙等几位核心将领,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反而疑云更重。时机太巧,兵力太少,动机…不明。
指挥所内,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陈破虏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制栏杆,目光在北方胡骑大阵与南方山道之间来回逡巡。陈宫眉头紧锁,羽扇也忘了摇动,似乎在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王琰则捧着那方青铜罗盘,闭目感应,脸色变幻不定。
“报——”先前那名斥候换了匹马,简单包扎后再次返回,气息依旧急促,但声音清晰了许多,“将军,看清楚了!确实是郡兵,打着‘雁门郡尉董’和‘荡寇’旗号。当先一将,年约三旬,白面短须,着郡尉官袍,应是董璜本人!其身后兵马,约五百郡兵,披甲持锐,队列尚算整齐,另有民夫、辅兵约四百,驱赶着数十辆大车,车上似载有粮草、军械。队伍中未见大型攻城器械,但有几架驮马拉着的小型弩车。观其行军速度,不快不慢,甚是平稳,约莫一个时辰后,可至寨前五里处。”
董璜亲自来了?还带了军械粮草?
陈破虏与陈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董璜此人,贪利惜身,按常理,得知数千胡骑来攻,躲还来不及,怎会亲自带兵来援?即便要来,也大可派个副手,自己坐镇后方。亲自前来,要么是此事于他利益攸关,要么…就是有不得不来的理由,或者,有足够的把握确保自身安全。
“董璜…所图非小啊。”陈宫捻须,低声道,“将军,需防其名为援军,实为…坐收渔利,甚至…趁火打劫。”
陈破虏点点头。乱世之中,官贼本就没有绝对界限,尤其董璜这等边地将吏,与胡虏暗通款曲、养寇自重,乃至借剿匪之名吞并异己,都是寻常事。他卧虎墩新附,实力不显,却又刚刚献上“大功”,在董璜眼中,或许就是一块肥肉,只是之前忌惮其战力,又需其抗胡,才虚与委蛇。如今胡虏大举来攻,正是检验成色,甚至…借刀杀人、收编残部的好机会!
“王先生,南方气机如何?可有异样?”陈破虏问向王琰。
王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奇也怪哉…那董璜所部,兵戈之气寻常,倒是…官气、贵气之中,夹杂着一股浓郁的…算计、贪婪、与隐隐的畏惧之气。似是…既想攫取什么,又怕被什么反噬。其军阵之中,并无那阴秽混乱之气,与胡虏截然不同。然…其队伍后方,约十里外山林中,似有极其微弱、但精纯异常的兵煞之气隐伏,人数不多,不过数十,却…精锐得可怕,与此地郡兵气息迥异,倒像是…专司刺杀、护卫的死士!”
死士?!隐伏在后?
陈破虏心中一凛!董璜果然没安好心!这五百郡兵恐怕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真正的杀招,是那隐伏在后的数十精锐死士!他想干什么?趁乱袭杀自己?还是等胡虏破寨后,收拾残局,吞并地盘?
“好一个董郡尉,打得好算盘。”陈破虏冷笑,眼中寒芒闪烁,“既想摘桃子,又怕被刺扎了手。军师,你以为,当如何应对?”
陈宫略一沉吟,道:“董璜此来,无非几种可能。一,真来援手,但力有不逮,故作姿态,事后可向朝廷表功,也可继续羁縻将军。二,坐观成败,若我军胜,则出面摘取功劳,分润战利品;若胡虏胜,则或退走,或趁胡虏劫掠疲惫之际,捡些便宜,甚至…以救援不力、丧师失地为名,处置将军,吞并残部。三,最坏者,与胡虏暗通,行那假途灭虢之计!”
“无论哪种,”陈宫声音转冷,“我军眼下最大之敌,仍是城外数千胡骑。董璜这五百郡兵,纵有异心,此刻也不敢明目张胆与胡虏联手攻我。故,当务之急,仍是固守,挫败胡虏。对董璜…可虚与委蛇,先借其势,暂稳其心。待击退胡虏,再作计较。”
“军师所言甚是。”陈破虏点头,“胡虏未退,便与董璜翻脸,乃自取灭亡。然,亦不可不防。传令!”
他看向传令兵:“派人出寨,迎上董郡尉。就说,胡虏势大,我军正于城头血战,无法开寨门相迎,请郡尉大人于南面三里外‘鹰嘴岩’处扎营,与我军成掎角之势,共御胡虏。所需粮草,我军可供应部分,以示诚意。另外…悄悄告诉石柱,让他派最机灵的斥候,盯死董璜大军后方山林,若有那数十死士异动,立刻来报!但切记,绝不可打草惊蛇!”
“诺!”传令兵领命而去。
“将军,让董璜驻兵三里外,是否…太近?若其突然发难…”甲校尉有些担忧。
“无妨。”陈破虏道,“三里距离,骑兵冲锋转瞬即至,步兵亦不过一刻钟。与其让其游离于外,不如放在眼皮底下,便于监视。鹰嘴岩地势略高,但无险可守,他若真敢异动,我骑兵(虽然不多)顷刻可至,寨中弩炮亦可覆盖。他董璜惜命,不敢轻举妄动。况且,胡虏在侧,他也要防着胡虏突袭。”
安排妥当,陈破虏再次将注意力转回北方战场。
胡虏的第一波攻势被打退后,并未立刻发动第二波进攻。而是在寨墙外两百步处重新整队,救治伤员,补充箭矢。那杆黑色狼头大纛依旧矗立,但大纛周围,似乎多了一些来回奔驰传递命令的骑兵,气氛比之前更加肃杀。隐约可以看到,大纛之下,一群装束各异的头领人物,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似乎对第一波进攻的惨重损失和萨满的身亡,产生了分歧。
“胡虏内部,似有龃龉。”陈宫观察片刻,低声道,“左贤王要强攻,但各部头人见伤亡惨重,恐生畏难之心。尤其是那些附庸部落,本就非其嫡系,肯出死力者,恐怕不多。”
“这是我们的机会。”陈破虏目光锐利,“若能再狠狠挫其一次锐气,或可使其内部分裂,甚至…退兵。”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胡虏大阵中的争论并未持续太久。左贤王的权威显然占据了上风。只见大纛之下,数名头人模样的将领愤愤然地拨马回归本阵,而左贤王本部精锐的骑兵,则开始缓缓向前移动,摆出了再次进攻的架势。只是这次,冲锋的阵型更加厚实,前排的盾牌更多,扛云梯的步兵也换成了更加剽悍、披着铁甲的精锐。
左贤王,要动真格的了!而且,是不惜动用本部核心力量,意图一鼓作气,踏平卧虎墩!
与此同时,南面方向,董璜率领的郡兵,也在“鹰嘴岩”停了下来,开始安营扎寨。数百郡兵和民夫忙忙碌碌,砍伐树木,挖掘壕沟,树立栅栏,搭建营帐,倒真有几分长期驻守、协同防守的架势。几面“董”字和“荡寇”大旗,在新建的营寨上空高高飘扬,与卧虎墩的“陈”字玄旗遥相呼应。
董璜本人,甚至派了一名使者,骑马来到卧虎墩寨门前一箭之地,大声传达“郡尉大人”的口信,无非是“本官亲率王师来援,与陈都尉同心戮力,共御胡虏”、“望都尉坚守,本官自会相机策应”之类的套话。陈破虏也依礼,派人到寨墙边回应,表示感谢,并邀请郡尉大人“稳坐中军,运筹帷幄”,将协同防守的具体事宜,又推给了“军务繁忙,容后再议”。
双方心照不宣,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表面和气、内里提防的“盟友”关系。
时间,在双方紧张的备战与对峙中,悄然流逝。日头渐渐偏西,冬日的白昼短暂,距离天黑,已不足两个时辰。
胡虏显然也意识到了时间的紧迫。他们不可能在野外与坚城、以及新到的“官军”(虽然人少)对峙过夜。必须在天黑前,取得决定性的突破!
“呜——呜呜呜——!!!”
进攻的号角,再次以更加凄厉、更加疯狂的调子响起!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北面!东、西两个方向,胡骑大阵中也分出部分骑兵,开始缓缓逼近,做出伴攻的态势,显然是要分散守军兵力,掩护北面的主攻!
而北面,左贤王本部近两千精锐,已然列阵完毕!最前方,是近五百名下马、身披铁甲或厚重皮甲、手持大盾、战斧、重剑的步兵,他们沉默如铁,眼神凶狠,踏着被鲜血和尸体浸透的冻土,开始稳步推进!其后,是扛着新制、更加粗壮云梯的敢死队。再后面,则是严阵以待的弓骑兵和更多的下马步兵。
这一次的阵容,远比第一波更加厚重,更加专业,杀气也更浓!显然,左贤王不再将卧虎墩视为普通的山寨,而是当作一座需要认真攻打的堡垒来对待!
堡墙之上,刚刚得到片刻喘息的守军,神经再次绷紧到极致。看着那如墙而进、甲胄森然的胡虏重步,许多新兵刚刚升起的些许勇气,又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这等装备、这等气势的胡虏步兵,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弩炮!床弩!瞄准那些铁罐头!放!”
“弓箭手,仰射!覆盖其后队!”
战斗,在胡虏重步进入四百步时,再次打响!守军将所剩不多的远程火力,毫无保留地倾泻出去!
然而,效果大打折扣!那些胡虏重步,盾牌更大更厚,甲胄更加精良,普通箭矢射在上面,叮当作响,却难以穿透。只有床弩的重箭和弩炮的石弹,能对其造成有效杀伤,但数量太少,难以阻挡整个推进的阵线。
胡虏重步沉默地承受着伤亡,步伐坚定,速度不减,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一步步逼近寨墙!他们身后,胡虏弓骑兵则用更加密集精准的箭雨,压制墙头守军,掩护步兵前进。
“三百步!两百步!滚木礌石准备!”
“金汁!火油!烧他们!”
当胡虏重步进入百步之内,惨烈的攻防战再次进入白热化!滚木礌石轰然砸落,但被厚实的大盾和默契的配合格挡、卸开不少,造成的伤亡不如第一波。金汁火油依然恐怖,但胡虏重步似乎早有准备,前排持盾者死死顶住,后排则奋力将沙土泼洒在燃烧的火油上,或是用湿毯扑打,竟将火势迅速控制、扑灭!
这些胡虏重步,战斗经验极其丰富,配合默契,显然是其部落中最核心、最悍勇的战兵!
终于,在付出了又一波伤亡后,数架更加坚固的云梯,再次重重搭上了北面寨墙!胡虏重步口衔利刃,一手举盾护住头顶,开始沿着云梯,迅猛攀爬!他们的动作比之前的轻步兵更加稳健有力,即便被箭矢射中,只要不是要害,依旧闷头向上!
“长矛!捅!”
“推下去!”
守军的长矛再次狠狠刺出,但这次,却难以像之前那样轻易刺穿对方的铁甲!矛尖在铁甲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火星四溅,往往需要数人合力,才能将一名胡虏重步勉强刺落!而胡虏重步的反击则更加凌厉,沉重的战斧、铁骨朵砸在守军的盾牌、矛杆上,往往连人带盾砸翻!更有悍勇者,硬顶着数杆长矛,狂吼着跃上墙头,挥动兵器,瞬间在守军阵中撕开一道缺口!
“堵住!杀了他!”
破军营的老兵怒吼着扑上,与登墙的胡虏重步绞杀在一起。刀光斧影,血肉横飞,每一寸墙头的争夺,都惨烈到了极致!新兵们被这血腥残酷的短兵相接吓住了,许多人手脚发软,呆呆地看着,直到被军官厉声呵斥、甚至踢打,才回过神来,鼓起残存的勇气,嚎叫着加入战团。
北面寨墙,多处告急!丙校尉、甲校尉带着亲卫,如同救火队员,哪里缺口大,就扑向哪里,浑身浴血,状若疯虎。陈破虏在指挥所看得真切,心中焦急,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轻易下场。他是主帅,是旗帜,必须稳住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