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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七,戌时初,卧虎墩,都尉府正堂。
桐油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眉宇间的凝重与阴霾。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交织。
陈破虏已换下一身血污的戎装,清洗了伤口(在造化源种的神秘滋养下,外伤已愈合大半,内息也恢复了六七成),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主位。虽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常,甚至因连番生死搏杀与体内新得的神秘种子,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与威仪。
下首,陈宫、甲、乙、丙、丁四位校尉肃然而立。周老、石柱、以及闻讯匆匆赶来的蒲元、王琰,也位列其中。人人面色沉肃,目光齐聚陈破虏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几案上,摊开着王琰根据气机感应粗略绘制的北方兵势草图,以及陈宫汇总的寨中兵力、粮秣、军械清单。
“情况,诸位都已清楚。”陈破虏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鬼哭林一行,虽探得些许隐秘,折损了四位好弟兄,但也…略有收获,暂且不提。眼下最急迫的,是北方那数千胡骑,最迟明日黄昏,兵临城下。”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军新立,兵不满千,寨墙初固,强敌数倍于我,此诚危急存亡之秋。然,胡虏劳师远征,必求速战。我军据险而守,未必没有一战之力。是战,是走,或是…另有他法,诸位有何见解,但讲无妨。”
众人互视一眼,皆知此时非谦让之时。陈宫率先出列,拱手道:“将军,敌众我寡,其势汹汹,然我有三不可弃,三不可战,三可为之机。”
“哦?军师详述。”
“三不可弃。一,此寨乃我军根基,抗胡义旗所系,民心所向,一旦弃守,前功尽弃,军心涣散,流民四散,再难凝聚。二,寒冬腊月,弃寨而走,无处可依,数千军民老弱,必冻毙于野,或为胡虏所趁。三,将军新得‘义军都尉’之名,若闻敌即走,弃地而逃,董璜乃至朝廷,必视我等为反复无常、不堪用之辈,日后再无立足之名分。”
陈宫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三不可战。一,兵力悬殊,正面野战,无异以卵击石。二,胡骑来去如风,野战难以捕捉,反易被其分割包围。三,我军新兵居多,未经大战,守寨尚可,出城浪战,恐一触即溃。”
“三可为之机。一,据寨而守,以逸待劳,耗其锐气。胡虏急于求成,久攻不下,师老兵疲,其内部必生龃龉。二,天时在我。寒冬苦寒,利于守而不利于攻。胡虏远来,不耐酷寒,久顿坚城之下,冻馁自生。三,或有外援可期。董璜新受将军‘军功’,又恐胡虏坐大威胁郡县,或可遣兵来援,至少…可作声势牵制。”
“故,宫以为,当固守待机,挫敌锋芒,耗敌锐气,静观其变。同时,遣使急报董璜,陈明利害,请其发兵相助,或至少允我调用部分郡县物资、征发民夫助守。此为稳守之策。”
陈宫的分析,全面而务实,既指出了死守的风险,也点明了坚守的可能与希望。众人听得频频点头,心下稍安。
甲校尉出列,抱拳道:“军师所言极是。未将以为,守寨之要,首在器械、士气。我寨墙高厚,经月余修缮,已非昔日马贼寨可比。然滚木礌石、箭矢、金汁火油,储备仍嫌不足。尤其箭矢,经前番征战与鬼哭林损耗,存量恐难支数日大战。当集中所有人力,连夜赶制!”
乙校尉接口道:“新兵虽经操练,然未历战阵,骤然见血,恐生畏怯。当抽调破军营老兵,混杂于新兵之中,以为骨干,稳定军心,并传授守城要诀。同时,需有重赏严刑,激励士气,震慑怯战者。”
丙校尉脸上疤痕抽动,沉声道:“胡虏狡诈,必不会只攻一门。我等需分兵把守四面,但重点防御北、东两面开阔地。需多设疑兵,广布旗帜,夜间多点火把,虚张声势,使敌不知我虚实。另,可于寨墙外百步,挖掘陷坑,布置鹿角拒马,迟滞其骑兵冲击。”
丁校尉则道:“寨中流民、匠户、苦役,需严加管束,谨防内乱。可抽调青壮,编为后备队,负责搬运物资、救治伤员、巡查处突。妇孺老弱,集中安置于内堡安全处,由可靠之人统领,以免混乱。”
几位将领所言,皆是务实之策,针对性强。陈破虏微微颔首,看向周老和蒲元。
周老连忙道:“将军,库中存粮,尚可支全寨一月之用,若紧缩些,或可支撑更久。然肉食、菜蔬稀缺。钱帛…经近日开销,所余不多,但发放守城赏格,应可支撑数阵。老朽已命人开仓,按人头配发三日口粮,并预备干粮、熟水,以备不时之需。”
蒲元上前一步,他虽为匠人,但气度沉凝:“将军,军师。铁匠坊已按军师先前之命,暂停炼炉营造,集中所有匠人、学徒,并抽调部分流民壮妇,分为三班,日夜赶制箭矢、修补兵甲。以现有材料、人力,一夜之间,可出箭两千支,修补皮甲五十副,铁甲十副。然铁料、筋胶、羽毛消耗甚巨,需尽快补充。另,小人可带人,连夜赶制几具简易的‘夜叉擂’(带刺的滚木)和‘狼牙拍’(钉满铁钉的拍板),或可增强守城威力。”
最后,众人的目光落在王琰身上。
王琰深吸一口气,出列道:“将军,诸位。草民不才,难预战阵厮杀。然方才于静室,再观天象气机。北方兵戈血光之气,已迫近八十里,其势更炽,确为精锐胡骑,且其中…隐有一股令草民极为不安的阴秽混乱之气,似是…与东南鬼哭林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凝练、受控。恐是胡虏之中,有擅巫蛊邪术之辈随军!”
巫蛊邪术?草原萨满?
陈破虏眼神一凝!果然!鬼哭林的变故,引来了那些神秘的家伙!而且,听王琰描述,似乎比鬼哭林中那些被侵蚀的、混乱的力量,更加“专业”和“有组织”!
“此辈邪术,可能影响战局?先生可有法应对?”陈破虏沉声问。
王琰苦笑:“若其施展大规模惑心、诅咒、或驱使毒虫猛兽之术,确可乱我军心,甚至直接造成伤亡。草民道行浅薄,唯有凭那几枚师传龟甲,于关键处布下小型‘安神’、‘辟邪’之阵,或可保将军、军师及几位主将神智清明,不受邪术侵扰。然范围有限,难及全军。至于克制…或可以阳刚血气、烈火、污秽之物(如黑狗血、女子月事布等)尝试破之,然效果难料。”
陈破虏点点头。萨满巫术,确实是个变数,但己方也有王琰这等异人,并非全无抗衡之力。他心中已有计较。
“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陈破虏缓缓站起,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胡虏汹汹而来,欲灭我根基,屠我军民。我等已无退路,唯有死战!”
“传我将令!”
众人神情一肃,挺直腰杆。
“一,全寨进入战时状态!自即日起,实行军管。所有军民,无论官兵、流民、匠户、俘虏,皆需服从号令,各司其职,不得有误!违令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