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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璜的“为难”,在陈破虏和陈宫意料之中。
官职、名分,是此次谈判的核心,也是董璜手中最大的筹码。他自然不肯轻易松口,必要待价而沽,甚至想空手套白狼。
木案两侧,气氛随着董璜话语的转折,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郡兵军官们重新挺直腰板,露出“此事不易”的神色。堡墙上的楚军,则目光更冷,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兵器。
陈破虏却神色不变,仿佛早有预料。他端起面前那碗同样粗糙的茶汤,轻轻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方才放下,缓缓道:“郡尉所言甚是。朝廷法度,岂可轻废?陈某一介草民,本不敢奢求官身。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木案右侧那带血的匈奴旗帜,语气转沉:“然,胡虏肆虐,边关日蹙。秃发犀虽死,其部犹在,左贤王麾下,控弦之士何止数千?彼等失了千夫长,损了数百精锐,岂肯干休?来年开春,冰雪消融,胡骑必大举南下,以雪前耻,以振声威。届时,雁门关外,千里边塞,何处是净土?何处可避刀兵?”
董璜眉头一跳。这正是他心中最大的隐忧。并州边郡,胡患年年有,但像秃发犀这等千夫长级别的将领阵亡,确属近年罕见。左贤王部丢了这么大面子,明年报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他这雁门郡尉,首当其冲。守得住吗?他心里没底。守不住…丢城失地,甚至丧师辱国的罪名,他可担待不起。
陈破虏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继续道:“陈某不才,愿率麾下儿郎,为郡尉,为朝廷,守此一方水土,御胡虏于国门之外!然,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若无名分,我等浴血厮杀,究竟是义民自保,还是乱民滋事?缴获钱粮兵甲,是该充公,还是可留以自用?伤亡将士抚恤,是该向郡府请领,还是我等自筹?诸多掣肘,如何能专心御敌?”
他每问一句,董璜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都是实际问题。不给名分,就想让人家白白卖命,还要自备干粮,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尤其是抚恤和战利品分配,更是敏感。若真逼得对方离心,甚至暗中与胡虏勾结…那后果不堪设想。
陈宫在墙头适时补充,语气恳切:“郡尉明鉴。我家将军所求,非为高官厚禄,实为方便行事,以安军心,以利抗胡。即便暂无正式朝廷任命,郡尉亦可权宜行事,先表奏我家将军为‘义军都尉’、‘行卧虎墩戍守’等职,暂归郡尉节制。所需钱粮军械,或可由郡中拨付部分,或允我等自筹,或是以战养战,缴获自留。如此,则上下权责明晰,将士用命,胡虏可御。待他日立下大功,郡尉再行上报,为将军及众将士请功封赏,岂不两全其美?”
这番话,可谓说到了董璜心坎里。先给个“临时工”身份,归自己管,既能用其力,又能控其权。钱粮可以少给甚至不给(允其自筹),战利品也可以默许其保留大部分(反正不给也可能私吞)。等真的立了功,自己作为“举主”、“上官”,功劳大头自然是自己的。若其战败或有不轨,自己也可随时以“擅专”、“违令”等罪名处置,进退自如。
风险当然有,比如这支人马可能尾大不掉,但相比起立刻翻脸开战,或者明年独自面对胡虏报复,这点风险,似乎可以承受。而且,看这陈破虏和陈宫,似乎也并非完全不通情理、只想割据的莽夫…
董璜心念电转,脸上却依旧挂着沉吟之色,捋着短须,缓缓道:“陈将军忠勇,陈先生睿智,本官…深为感佩。只是,这‘义军都尉’、‘行戍守’之职,虽非朝廷正制,亦非同小可。需得…有些章程约束,以免日后生出事端,有负朝廷,亦辜负了本官一番拳拳之心。”
这是要谈具体条件了。
陈破虏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愿闻其详”的神色:“郡尉请讲。”
董璜清咳一声,道:“其一,既受招抚,便需遵从号令。本官奉刺史府令,总督雁门防务。卧虎墩既在雁门境内,自当受本官节制。一应军事行动,尤其是出境(出雁门郡)作战,需事先禀明本官,获批后方可行事,不得擅专。”
这是要收指挥权,防止陈破虏胡乱扩张,或者脱离控制。
陈破虏略一思索,点头:“理当如此。然,军情如火,若遇胡虏犯境、贼寇袭扰等紧急情形,为保境安民,可否容陈某先行处置,事后再行禀报?”
“可。但需及时禀明,不得延误。”董璜也退了一步,知道不可能完全捆住对方手脚。
“其二,兵额需有限制。既是‘义军都尉’,按制,麾下兵卒不得超过千人。且需造册上报,以便核查。日后若有扩编,需另行请准。”董璜竖起第二根手指。这是要控制陈破虏的兵力规模,防止其坐大。
千人?陈破虏心中微动。他现在明面上,西楚锐士加新兵,已近千人。不过,西楚锐士是系统召唤,可以想法子隐藏一部分,或者…“解释”为“家兵”、“部曲”?而且,董璜只说“上报”,没说不能“隐藏”。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大了去了。
“千人…守此险要,御数千胡骑,恐有不足。”陈破虏故作沉吟,“不过,既是郡尉之命,陈某自当遵从。只是,若胡虏大举来犯,兵力捉襟见肘时,可否允许陈某临时招募乡勇助战?”
“临时助战,自然可以。但事毕需遣散,不可长久留用,形成私兵。”董璜强调。
“其三,钱粮。”董璜看着陈破虏,“郡中府库亦不充盈,难以足额供养。本官可尽力筹措,先拨付粮五百石,钱千贯,甲胄百副,弓弩五十,箭矢五千,以作安顿、整军之用。日后…则需尔等自筹为主,或可于防区内,酌情征收些许‘平安钱’、‘过关税’,以补军用。然,需有度,不得过分盘剥,激起民变。且需按时将征收数目、用途,造册报于郡府备案。”
这是既给点甜头,又开了“自筹”的口子,还把“非法”的劫掠(收平安钱)半合法化,但同时用“报备”来监督、制约。典型的官场手段。
陈破虏与墙上的陈宫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笑意。这条,简直是瞌睡送枕头!他们本就要收“平安钱”以开辟财源,如今得了董璜“默许”,虽然多了道“报备”手续,但名正言顺了许多!至于报多少,怎么报,那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郡尉体恤,陈某感激不尽。定当谨守分寸,绝不扰民。”陈破虏郑重道。
“其四,便是…李猛军侯及阵亡郡兵之事。”董璜脸色沉了下来,这是必须要了结的,“李猛轻敌冒进,致有此败,虽死难辞其咎。然,其麾下士卒,多是无辜。那些被俘将士,需得释放归还。阵亡者…需给予抚恤。此事,陈将军需给本官,给郡中上下,一个交代。”
这是要找回场子,也是要陈破虏“表示”诚意。
陈破虏早有准备,沉声道:“李军侯之事,陈某亦深感遗憾。彼时两军交战,刀枪无眼,实非陈某所愿。被俘将士,共二十三人,皆已妥善安置,未曾虐待。稍后便可交还郡尉。至于抚恤…”他顿了顿,“阵亡郡兵,皆是为国捐躯,陈某愿从缴获中,拨出钱五百贯,布百匹,交由郡尉,代为抚恤其家眷,略表心意。此外,秃发犀及其部众的首级、缴获,陈某愿分出三成,交由郡尉,以充军功,上报朝廷!”
释放俘虏,给予抚恤,还分润军功!
董璜眼睛一亮!前面几条,都是约束和空头许诺,唯有这条,是实实在在的好处!那二十三俘虏,放回去也就放了,无关紧要。五百贯钱、百匹布,虽然不多,也算个交代。最重要的是…秃发犀的首级和缴获的三成军功!
阵斩匈奴千夫长,这可是近年来并北边军少有的大功!虽然首功肯定是这陈破虏的,但若能分润一部分,写成是自己“运筹帷幄”、“指挥若定”,甚至“亲临前线”,那这功劳簿上,可就好看太多了!足以让他在叔父和朝廷那里,大大露脸,甚至…官升一级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