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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巳时初。
冬日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洒在卧虎墩险峻的山峦和坚固的堡墙上。连日呼啸的寒风,今日也识趣地敛了声势,只在山谷间发出细微的呜咽。
然而,卧虎墩寨门前,气氛却与这和煦的天气截然相反,肃杀凝重,恍若实质。
清理一新的空地上,数张粗糙的木案一字排开,上铺灰色麻布。木案后,几个简陋但敦实的木墩权作座位。木案两侧,各插着五面旗帜。左侧五面,皆是新制的玄色“陈”字大旗,旗面在微风中猎猎飞扬,黑色为底,金线绣字,透着一股沉凝的威严。右侧五面,则是缴获的匈奴狼头大纛,以及代表秃发犀身份的千夫长认旗,上面沾染的暗红血渍未曾清洗,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血腥的胜利。
寨门大开,吊桥落下。但门洞内,却肃立着两排共百名“仪仗”。这些人,皆是从新兵中精挑细选出的魁梧大汉,平均身高超过七尺五寸,膀大腰圆。他们身披昨日连夜擦拭过的、相对完好的匈奴铁片札甲(虽然样式杂乱,有些还不甚合身),头戴同样制式的皮盔,面覆铁制护面(从缴获中拼凑),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凶悍的眼睛。手中丈二长的木柄铁矛(矛头是缴获的匈奴长矛改造)斜指地面,矛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幽寒光。虽是新兵,但经过丙校尉一夜的紧急操练和“心理建设”(主要靠吼和皮鞭),此刻站得如同钉子般笔直,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煞气,乍一看,还真有几分百战锐卒的架势。
堡墙之上,更是旌旗密布,甲士如林。四百余西楚锐士全员上墙,按照防御阵型肃然而立。他们并未刻意做出攻击姿态,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擦拭得锃亮的环首刀斜挎腰间,强弓硬弩置于身侧顺手处,冰冷的目光如同鹰隼,俯瞰着寨前空地以及更远处的山道。那股经无数血火淬炼、早已融入骨髓的沉默杀意,混合着冬日山间的寒气弥漫开来,让所有目睹之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令人呼吸发紧的沉重压力。
更别提墙垛后隐约可见的、蒙着油布的弩炮(伪装的),以及堆叠整齐的滚木礌石。
陈破虏并未在寨门前等候。他端坐于内堡墙头临时搭起的瞭望亭内,一袭玄色战袍,外罩简单的皮甲,腰间悬着那柄从秃发犀身上缴获的、装饰华丽的弯刀(作为谈判时的佩饰)。他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温着一壶粗茶。陈宫一身青袍,坐在他下首,羽扇轻摇,神色平静。两人似乎正在悠闲地对弈(临时用炭笔在木板上画的格子,石子为子),对外面肃杀的气氛恍若未觉。
甲、乙、丙、丁四位校尉,各自立于一段墙头,手按刀柄,目光如电。周老带着几名新任的吏员,在墙下忙碌,指挥着一些流民,将最后几面旗帜插好,又检查了一遍席位布置。
整个卧虎墩,如同一头磨利了爪牙、绷紧了身躯的猛虎,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巳时二刻。
南面山道尽头,烟尘渐起。
先是一小队约二十人的骑兵,盔甲鲜明,打着“雁门郡尉董”的旗号,作为前导,快速驰来。在距离寨门约一箭之地,他们勒住战马,警惕地打量着寨前的阵仗,尤其是那两排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仪仗”,以及堡墙上那密密麻麻、令人心悸的弓弩手,不少人脸上都变了颜色,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
片刻后,大队人马缓缓出现在视线中。
约三百余郡兵,排成还算整齐的队列,护卫着中间几辆马车和十余名骑马的军官,迤逦而来。队伍在距离寨门约两百步处停下。郡兵们迅速展开,列出防御阵型,刀盾在前,长枪居中,弓手在后,显示出一定的训练水平,但比起堡墙上那些沉默如铁的楚军,气势上明显弱了不止一筹。
中间一辆装饰较为华贵的马车帘子掀开,一名年约三旬、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髯、穿着郡尉官袍,但外罩锦袍、腰佩长剑的男子,在两名亲卫的搀扶下,略显笨拙地下了马车。此人正是雁门郡尉,董璜。
他一下车,目光立刻被寨前的景象牢牢吸引。那肃杀的“仪仗”,那飘扬的、带有强烈示威意味的旗帜(尤其是带血的匈奴战旗),以及堡墙上那森严的军容…无一不冲击着他的视觉和心神。他脸上那刻意维持的“上官”威严,瞬间僵硬了几分,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悸和…一丝后悔。
早知这伙“山贼”如此势大,军容如此严整,他或许…就不该来趟这浑水。至少,不该只带这点人来。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董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官袍和佩剑,努力挺直腰杆,在一众亲卫和军官的簇拥下,迈步向着寨门前的空地走去。他身后,除了十余名贴身心腹,其余郡兵皆原地待命。
当他们踏入距离“仪仗”二十步范围时,那百名铁甲“仪仗”突然同时动了!
“哗!”一百人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右手持矛尾,左手扶矛杆,将长矛由斜指地面变为垂直顿地!铁矛尾部的铁鐏重重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咚”的一声巨响!与此同时,一百双冰冷的目光,如同两百支利箭,齐刷刷射向董璜一行人!
“喝!”低沉而短促的齐喝,从百人口中迸发,虽不响亮,却带着金石之音,震得人耳膜发颤!
董璜和他身后的军官、亲卫,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仪式感和威慑力的动作骇得脚步一滞,几个胆小的亲卫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上了刀柄。
董璜脸色白了白,强作镇定,心中却是又惊又怒。这哪里是“山贼”迎接“上官”的礼仪?分明是下马威!是耀武扬威!
但他此刻孤身深入“贼巢”,形势比人强,只能忍下这口气。他干咳一声,继续向前走,只是步伐明显谨慎了许多。
来到木案前,看着空无一人的主位,董璜眉头皱起,脸色更加难看。对方的主事之人,竟然不在?这是何意?故意怠慢?
就在这时,堡墙之上,传来一个清朗平和、却又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
“董郡尉远来辛苦,陈某有失远迎,还望郡尉海涵。”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内堡墙头,一位青袍文士手持羽扇,凭栏而立,面带微笑,正是陈宫。
董璜仰着头,心中不悦,但对方既然开了口,他也不能失了礼数(虽然对方似乎没什么礼数),便拱手道:“阁下便是卧虎墩主事之人?本官董璜,奉朝廷之命,总督雁门防务。闻听此处有义士聚众抗胡,特来一见。”
他故意强调了“朝廷”和“本官”,试图在名义上压对方一头。
陈宫微微一笑,羽扇轻摇:“郡尉言重了。我家将军,此刻正在处理军务,稍后便至。郡尉与诸位将军远道而来,不妨先入座歇息。来人,看茶。”
话音落,几名穿着干净粗布衣、手脚利落的流民(精心挑选过),端着粗陶茶碗,从寨门内走出,将茶水放在木案上,然后躬身退下,动作规矩,毫不失礼。
董璜看着那粗糙的茶碗和浑浊的茶汤,嘴角抽了抽。这待客之道,未免太过寒酸。但他此刻也无心计较这些,带着一众军官,在木案右侧(靠近匈奴旗帜那一侧)依次落座。他的亲卫则手按刀柄,肃立其后,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堡墙上,陈破虏与陈宫对视一眼,陈宫微微点头。
陈破虏放下手中把玩的棋子,整了整衣袍,站起身。
他没有走楼梯,而是走到墙垛边,单手一撑墙垛,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竟直接从近两丈高的堡墙上一跃而下!
“将军!”墙上的楚军发出低呼。
董璜等人更是吓了一跳,霍然站起。
只见陈破虏身形如大鹏展翅,在空中一个轻巧的转折,稳稳落在寨门前空地上,距离木案不过数步之遥。落地时,双膝微曲,便卸去下坠之力,身形挺拔如松,连衣袍都未曾太过凌乱。
这一手,顿时镇住了场子!
郡兵军官们面面相觑,眼中难掩骇然。两丈高墙,说跳就跳,还如此举重若轻,这份身手,绝非常人!那些“山贼”口中的“将军”,恐怕真有几分本事!
董璜也是眼皮一跳,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山贼头子”。只见对方年不过二十,相貌英挺,眉宇间自带一股锐气,更有一股久居人上的沉稳与隐隐的霸烈之气,绝非寻常草莽可比。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深邃,目光扫过时,竟让他这堂堂郡尉,也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陈破虏落地后,并未立刻走向主位,而是先对墙上的陈宫及众将士微微颔首,然后才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董璜一行人,拱手道:“陈破虏,见过董郡尉,及诸位将军。”
语气平淡,不卑不亢,既无谄媚,也无倨傲,仿佛面对的真是平等来访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