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之面有霜色,横目看那来处,一如往常,不曾落眼寒轩。
月色如银,落于安之眉间,少年玉面,只如蟾光皓雪,澄江清波。
寒轩苦笑一声,若被逼入绝境,只可云销于此,亦是无憾。
不想此时,一支火矢,破空而来,直中冷月轩东窗之上。时属炎夏,天干物燥,便立时火起,红光满天。
寒轩于西院轩堂内,见之大喜。冷月轩火起,宫内一览无余,必有援兵,须臾便到。
磊寒轩!
喜色未收,听得安之一声疾呼,寒轩转头才见含莲已破了门扉,带匪众,已到了身前。含莲一身缁衣,佯作镇定,然其面中瑟瑟却是分明。
寒轩艰难起身,昂首玉立,不改轩昂气度,只道:朕自知尔等所为何物,亦知尔等是想逼得朕作何应对,只是天宫弄巧,朕匆忙赶来,此物未曾带在身上,尔等纵是杀了朕与中宫,搜遍我二人尸身,亦将空手而归!然若尔等知悬崖勒马,朕可从轻发落。
含莲在安之身边时,本是温婉如水,如今却生凌厉,一双寒目,死死盯入寒轩眼中。
寒轩虽内中惧极,面上尚强装镇定,不着波澜。
隐隐听得宫众喧嚷奔袭之声,寒轩心神更定。垂首浅笑:尔等纵是舍身赴死,亦不得所求,不如趁羽林未至,弃兵自遁,许有漏网之鱼,可得以苟活。
含莲沉吟一刻,终对身后匪众道:走!
寒轩心力交瘁,见其走远,才委顿于地,急喘连连。安之亦面色颓然,跌坐于栏槛之前。
那远去含莲,自原路折返,过浓烟炽焰,仓皇出得冷月轩。其早已备有佳骏,众人上马,急急下了冷月轩。只是尚未出北苑,便与羽林迎头相撞,一行人四散而去,各自奔逃。
为首溪见,正遇着含莲。含莲一行,唯其一人身居高位,溪见自然认得,便穷追不舍,一路策马追袭。
北苑势高地险,又是夜中,行马其间,如坠迷雾。
含莲略甩开溪见,却亦是不知何往。方踯躅之时,却横出一人,将其拉下马来。二人滚落林间,藏于暗处。含莲惊魂甫定,抬眼细看,才见是丹叶。
哥哥。含莲一语,二人皆是飞泪如瀑。
莲儿,我来救你。
丹叶一把拥住含莲,二人抱头痛哭,你那日顶风涉险,有意避开勋儿,来顾缘宫送那一盒灵芝,盒上一幅泽芝红莲,我一眼便知是你所绣。‘翠茁凤生尾,丹叶莲含跗。’母亲当年为你我,不知绣了多少这红莲含蕊,晓坠残红。
他们将你我生离两处,拊背扼喉,二人互为掣肘,以为便可操纵如意。时至今日,我早已看透,唯抱定一死,才可破其桎梏,亦可换你来日无忧。我虽久在宫闱,却居于虎穴,受制于人。可自知哥哥曾入暴室,伤经动骨,亦想为哥哥尽最后一份心意。我用毕生所有,换得一盒灵芝,当日擅闯顾缘宫,实是思亲心切,不想终身遗恨。只是我从未想过,残命之际,尚可再见哥哥一面。
你以为你殒身赴死,我便可高枕无忧?这些年,我日日都在找你,我被景妃所擒,亦是为查你下落,私闯宇禁阁之故。你纵是视死如归,为人兄长,我又岂可苟活于世,我自要来救你。
哥哥。含莲嚎啕大哭,为何你我此生,只可受人擒纵,落人股掌,连生死亦是不得自主?
你且看这宫中,多少天潢贵胄金柯玉叶,尚不得安乐平生,况你我为蝼蚁者。丹叶言罢,只放开怀抱,正色对含莲道:我料定今日之事,早在北门外备有快马,亦已打通关节,你定要逃出宫闱,再不入这是非之地!
北苑上下,现下尽是追兵,你我已是插翅难飞。含莲涕泗交颐,痴坐于地。
我扮作你,引开追兵。丹叶翻身上马,含莲才见,丹叶竟着一身缁衣,便知其早有筹谋。
我岂可用兄长之命,换自己出得虎口,在外逍遥?
丹叶在马上,满面云淡风轻:我曾黄梁一梦,若你我不曾入宫,当是村酒野蔬,何等清贫安乐。转念一想,其实你我心中有数,若你我当日未得入宫,不过是横尸街头,两具饿殍而已。内居数载,又得贵妃青眼,我已尽享荣华声色。而你,屈心抑志,孤苦期年,尚有大好青春,怎可轻负?
丹叶策马而去,行得十余步,勒马一顾:想那南来故里,朱梅极盛,来年春至,你要为为兄供一盅你亲酿之梅酒,以慰乡思。
丹叶一抹浅笑,只如三春柔晖,明媚无极,正如当年追枫轩中,那面如春山。
而含莲眼中,看丹叶轻笼面纱,策马行去,只觉万箭锥心。
丹叶自出密林,便遇追兵。其一路催马狂奔,才引得那一众羽林紧咬不放。眼前便是九幽殿,丹叶背脊生寒,却也迟疑不得,只一剑挑开门上锈锁,跃马而入。
追兵逼至,丹叶走投无路。弃马而行,只行至九幽柱边,那铁笼早已锈败不堪。看身后追兵,便无可多想,纵身跳上铁笼。
九幽殿满室腐朽,那机关锁链亦不例外。丹叶才入笼中,悬索受力,便立时朽断,那只笼匣,只直直坠入九幽柱下。
铁笼重重跌于柱底,早已面目全非。丹叶身负重创,一息尚存,只觉潺湲血流,自那遍体鳞伤,涓涓流去。然其心中思虑,若是自己立时断气,兵众定然不顾此处,再追他人。为保含莲脱身,丹叶只拼尽全力,在那尘埃衰朽中,艰难爬行。
方此时,丹叶脑中忽现,那总角之年中,二人牵衣而行之景。乡间道旁遍种杨梅,那绿阴朱圆,宝叶揉蓝,都已远去了。
第44章叶落
宝阁珠宫夜未央。
那端阳夜宴,欢会琼筵,只以兵戈大动,死里逃生收场。
众人惊魂甫定,聚于溢寒宫中。连避世如安之,此时亦坐于殿内。
那酒浮湛露,歌吟流风,似尚有余韵,却不敌这殿窅沉沉,暗夜腥风。
枝雨不在,殿中随侍,当属蓝泽身畔芝鸢资历最深,便由其领人上茶。众人举盏,蓝泽只无心一句:许是这云清殿风水不好,每每设宴,都生异变。见众人皆有不豫,复周全道,好在回回皆是有惊无险。
景颜见无人出一语,便亦圆场道:论宫中清友佳茗,太妃这一品山岚,当是翘楚。
然此语亦是寥落,殿中唯烟月残露,栖鸟夜啼,平添几许心凉。
寒轩见梁勋失魂落魄,便问身畔侍从:易大人可有音讯?
月知只道:见冷月轩事发,领宫大人便领羽林前去救驾追敌,一应细目,怕要等领宫大人回禀。
寒轩略略颔首,缄口不言,轻抚梁勋肩头,梁勋肩头微有瑟瑟,只教寒轩亦感觉身心俱疲。
不多时,溪见悄然入殿。众人本已稍稍平复心神,一见溪见,便复挂肠悬胆,忧心不已。
寒轩见溪见满面愁容,便知情不好。想是梁勋亦有所查,寒轩只觉其肩头战栗愈烈。
禀陛下,贼众五人,狼奔鼠窜,负隅顽抗,兵众未得生擒,四人俱已伏法,唯有一人脱逃。
那易大人呢?梁勋急急问道。
正是易大人亦牵连其中。溪见迟疑再三,终是支吾道,易大人变服掩面,佯作贼首,混淆视听,引开兵众,才使那澄翠宫含莲金蝉脱壳,逃出宫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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