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此时,直是恨极寒轩:至少寒轩见过那林间草莽,弯弓射猎,野气一身。
当年你三人相峙,我请旨下嫁,自以为可破此僵局,却不想,你心里,自始至终,我不过都是一局外之人。天若一向自矜身份,人前从不稍假颜色,遑论黯自垂泪。天若作此语时不过寻常口吻,只是暗夜中,亦可见其玉面之上,有清光黯生。
绥安见此,亦起身上前。斜月朦胧,照得其面色如霜。
我自知对你不住。绥安垂首,不敢看天若双眸,许是我终不过这天地间,一介孤人而已。
绥安径自离去,天若孤立原地,再无阻拦,独留于这寒侵疏影,露花滴沥,凉月空堂之中。
只听得夏虫声里,有骏马急蹄,与泪同销。
自绥安去后,寒轩心有惶惶,日日如履薄冰,极力周全,朝中尚未见明涛,倒也风平浪静。前朝无事,后宫中,筹谋半月,终将送思澄言归家。
景颜深居避世,梁勋虽病体初愈,亦只可迎难而上,打理这许多琐事。
沉沉夏夜,兰堂明彻,清风偶作,更见清宜。梁勋淡妆轻扫,一身妃色素衣,头戴远岫出晴冠,未携依仗,只扶月知,径自向溢寒宫而去。
梁勋尚未走远,却见澄翠宫含莲到了顾缘宫前。
宫中一时无人主事,丹叶不可轻见宫眷,相迎者不过外间侍从。见含莲衣冠,便知是一宫执掌,虽不相识,亦依礼相待:敢问大人是?
本座乃澄翠宫掌事,奉命拜会昭贵妃,并有一物奉上。
娘娘与掌事大人奉召前去溢寒宫,宫中一时无人主事,怕要怠慢大人了,不知中宫懿谕,所为何事?
中宫新得一品灵华三秀,念及昭贵妃玉体初复,易大人亦是有伤在身,二人皆未臻痊愈,特赠予二人补身。
平日两宫鲜有往来,不想中宫记挂,臣下冒昧,代为谢过。只是上殿离宫,大人是稍候,还是臣下代为禀告?
含莲略有为难,踟蹰一刻,才道:不知易大人可在宫中?
那宫人不意此问,亦是赧颜:大人虽特谕内居,却仍是外臣,不可轻会宫眷。
无妨,只将此物交予大人便可,大人自有轻重。中宫叮咛,此物奇珍,不容疏失,当交予贵者亲启。言罢,只目示随侍,便有宫人奉上一锦盒,盒上绣一幅菡萏含苞,风销焰蜡,水调人怜。
那边小心接下,只躬身目送含莲步去。
他们未曾察觉,灯火阑珊处,含莲蓦然回首,满面含悲。
此夜中,人所不虞的,并非含莲突至顾缘宫一事。
梁勋二人穿堂过殿,直入溢寒宫内殿。只见寒轩一身玄色大氅,了无纹饰,头上一顶小巧银冠,亦是俗物。殿中昏晦,零星灯烛,遥遥相望,寒轩似已融于浓浓夜色中。
见梁勋到,溪见便奉上一套相同衣冠,梁勋未见意外之色,只任由月知替其更衣。
此招甚险,陛下可已下定决心?梁勋缓步上前,二人相对,素服简饰,更见二人清水之姿。暗夜中,一对姝丽,寒轩冷毅孤寒,梁勋宁和疏淡。
委决不下,只会进退迍邅。若留其于内,思澄平行将就木,来日死生相隔,不得尽孝,他只怕更恨你我,一时外有扬波,其必遥相呼应,表里为奸。且有魏穰逐轻在此,她纵有非心,亦一时不敢妄动。满宫里,唯其一个外人,何不化敌为友,亦少一重后患。
梁勋颔首,才见枝雨立于暗处,幽灯中,可见其面有怏怏。
难为你了。梁勋侧首一句,面有不忍,却亦无可奈何。
自朕入宫,你便竭诚尽虑,一路相随。此行凶险,遑论贵妃,朕亦有不忍。只是放眼内宫,鬼魅横行,朕可笃信之人,寥寥无几。溪见担领宫之职,千头万绪,不可暂旷。也唯有你
陛下有言,一路有精弩暗随,必保你万全。梁勋宽慰道。
寒轩实则心头极是为难,但不可稍露颜色,此时只背对枝雨,缓缓道:此行中,一要验明思澄言衷心,以防来日反掖之祸。二要探得其家中旧事,与公主,与魏穰氏,到底有无引绳唱和。三要细查此一路中,有何人往来探扰,便可知朝中人心所动,未雨绸缪。
枝雨面色戚戚,只隐忍抑志,郑重道了句:臣下定不负所托。
寒轩浅叹一句,终是回首:朕自知你心思澄澈,无心权财,朕只应允你,此事功成,便放你去过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众人一时默然,唯昏黄宫灯,照得这锦天绣地,金铺屈曲,一片凄惶颜色。
梁勋有心破局,便道:走吧,夜长梦多。
一行五人,便蹑足潜踪,自角门出,向宇禁阁而去。
夜步闲阶长,月出照独立。穿林过叶,便见宇禁阁外两架小车,思澄言携淮清月下独立,身畔唯三五羽林,持戈相待。
见二人来,众人俯身行礼,寒轩只道:不必。
前朝不稳,亦为你安危所虑,不可大行仪仗,委屈你了。寒轩看思澄言,一身龙葵色常服,了无珠饰,一头青丝如瀑,垂于身后。一抹月色下,那姣妍之姿,亦染霜尘。
臣妾得蒙圣恩,得归故里,送终尽孝,已无他求。
寒轩含辞多时,终是说出口道:你我皆非愚人,你当明白,若借机生变,于我未必有所损挹,而于你,定是得不偿失。
臣妾不敢。思澄言诺诺答道,分明见得,思澄言眸中一抹隐忧,盘桓不散。
朕知你心头所虑,即日起,移魏穰逐轻出暴室,软禁于淑毓馆。你平安回宫之日,他便可外放锦都。
思澄言面中一丝舒散,只稽首而拜,正色道:臣妾瑄贵妃思澄氏,拜别陛下。
寒轩面如止水,只道了句:保重。
言罢,众人便要上车启程。寒轩立于暗处,见得枝雨那纯然少年,依依不肯动身。踯躅一刻,终是满面愁容,登车上舆。
月白风清,两架小车,委蛇而去,没于夜色。寒轩二人立于原地,耳畔唯风搅苍桐,蝉噪蝼鸣,清漏不绝。
见车架行远,寒轩一句:尔等务必不辱使命。便见那三五羽林,亦出宫门,策马而去。
众人皆去,有宫众阖上那穹汉门。宇禁阁前,便唯剩其四人。
夜色阑珊,青冥茫茫,一滴露寒,袭上心头。
梁勋方才未曾开口,此时才道:此一路甲胄暗行,可为御贼之用,亦可作绝患之举。臣妾只求,若有风云突变,切勿玉石俱焚,放那孩子一马。
寒轩良久不答,梁勋早已心生惴惴,终是听得一言:我尚未狠心至此,你多虑了。
车行云林,迎满川风露。启帘邀月,听叠鼓残更。
一路猿啸虫鸣,不绝于耳,似鬼魅横行,引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