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当初去市集为孙悟空寻找食物时,她曾碰上过另外一条公蛇,那条公蛇堪堪修炼成了人,欲找人灵修增强功力,不料被她给撞上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那等艰险的情况下逃生的,或许得感谢孙悟空曾留了那个最大最甜的蟠桃给她吃,以致于即使她灵根尽毁也能在生死存亡的关头爆发出可怖力量。
她吞噬了那条蛇妖的力量,短暂地化为了人,她跑啊跑啊,跑了很久很久才找到卖肉干和椰酒的地方,可她身无分文,在人类的世界,没有钱什么也干不了,她只得去偷去抢。
后来,因着她无法全部吸收那只公蛇的妖力,所以公蛇的躯干堵在她肚子里,怎样也无法消化。
若再不采取措施,她很可能殒命。
那时她多想有谁能来帮帮她,可并没有,她只能亲手剖开自己的腹部,在那条丑陋的疤痕上再次划下一刀。
偏生在她最虚弱的时刻,那些村民仍旧是不依不饶,他们还是追上来了。
她忍着伤口在泥地上磕碰的痛处,拼了命地弓起背想要护好那些食物,结果却是无济于事,还是有鲜血染红了那些肉干,溅进了那些椰酒里。
她真的不想让孙悟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可她已经尽力了,她拼尽全力所能做的,也只有那个样子。
其实这些事情也并没有什么不能与人知的,相反,她觉得即使有过在旁人看来如此惨痛的经历,也一点儿都不能称之为“痛”。根本不会让人后悔和绝望的事情,她怎么会觉得痛?
但孙悟空也许是不能理解的,大人物总是充斥着“牺牲精神”和“英雄主义”,他会因为自以为的无能而自责。
可他不应该再陷进过去的悲怆里了,他必须坚定他的信仰和他的立场,而这些不应该被仇恨所包围。
她也曾以为自己最恨的就是这满天神佛,实则不然,她不满的从来只是被神佛编排的命运。
这三界都是神佛创造的,所以他们觉得,他们有主宰这一切的权力,而天生便只能仰视他们的妖怪凡人,就该被他们永远地踩在脚下,世代供奉,永存敬畏之心。
然而谁也没料到,天地孕育出了孙悟空,孕育出了这样一个异类。
这只猴子出生时金光直冲天际,不论是玉帝还是诸佛,都仰望着那道金光伸展到了他们目之不能及的地方。
亿万年来,他们的威严从未遭受过如此严峻的考验,他们慌了。
于是为这只天生石猴编排了一出心甘情愿归顺他们的好戏。
可天也有算漏的地方,天也没料到一只猴子居然和一条白蛇在一起了。
她坚信如今的孙悟空再也无神无佛能将其打败,因为他收起了软肋,而她成为了他的盔甲。
孙悟空默然不语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刨根究底地问下去。
不知不觉间,筋斗云突然开始重复地在原地盘旋,他们往下一看,原来是久久得不到指令,它便选了处最为熟悉的地方停下了。
按下云头,白色色看见不远处是西湖,仁和堂的招牌亦清晰可见,再往前,筋斗云在一座塔下落地,凑近一看,那塔上牌匾正写着“雷峰塔”三个字,而这座塔的旁边正是金山寺。
“这地方……你常来吗?”白色色扭头问孙悟空。
“嗯。”孙悟空望着那座塔,指了指塔尖,“你不来找我的那一个月,我就常坐在这上头,在这里能看到镇江的一切,你什么时候出院子,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用餐就寝,我都能看到。”
白色色嗔怪地瞪他一眼:“你偷窥我!”
孙悟空挑挑眉,不以为然地说:“我当然要注意着你的一举一动了,那个时候我都已经决定向你认输了,我的确做不到不阻拦不嫉妒不动怒,所以我的媳妇儿怎能让他人觊觎?”
白色色撇撇嘴:“可你当时来同我说的话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因为我被一个自称是如来信徒的和尚给骗了。”孙悟空眼里闪过一丝冷意,“遇见尸魔那晚,一位叫法海的禅师曾找过我,他说他奉命于如来,前来阻止你擅动千瓣红莲,说这红莲乃提婆达多的元神法器,一旦引出将后患无穷。”
“你还信了?”
“信了。”孙悟空眸色幽深,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我现在明白,也许事情并非他所说那般。”
白色色点点头道:“我早就觉得这个法海有问题。”
孙悟空道:“先前不察,被他扰了心智,而今想来,他并非是要阻止提婆达多的元神重临世间,相反,他根本就是在更快地推进这件事的进展。他蛊惑我打死许仙,这样一来,你为了救许仙,就必须深入天庭盗取仙丹,而提婆达多的愿望,也能因此完成。”
白色色恍然道:“你的意思是法海并非信奉如来,他所追随之人是地狱魔王提婆达多?”
“正是。”孙悟空勾了勾唇角,金眸冷如冰川雪岭,“正好今日到此,不如让我去拆了他的真面目!敢欺骗我老孙,说什么也得给他些教训。”
白色色跟着他往金山寺走,脸色却渐渐地不甚好看起来。
雷峰塔投下巨大的阴影,而孙悟空正被这片阴影笼罩着,他背脊挺直,可头却微微垂下,看起来是那样孤独。
她回头望了眼雷峰塔,有些不明所以。
小青信奉如来在前,法海又追随提婆达多在后,这两位拥有各自私欲的佛祖,即使身在黑暗,却总能引得无数信徒相随。
她的小石猴,明明也曾招揽天下妖怪鬼魔,得猴子猴孙拥戴,他也曾威风赫赫过,可为何,而今的他竟落得这般下场?
不该是这样的。
齐天大圣孙悟空,不应该是这样孑然一身的。
白色色咬咬牙,想要追上去握住他的手,可手刚伸出去,她便被金山寺的佛光隔绝在了门外。
她的手无论如何握不上他的。
白色色一急,不顾一切地想要冲破佛光,然而阻碍却只有一瞬,她想要使力时,所有佛光已然退散。
这一切仿佛一个预兆,令她胆战心惊,她生怕此前所有的圆满皆是一场为她编造的梦境。
她赶忙挨上去,一定要和孙悟空手牵着手,即使不牵手,她也要拉着他的衣角才行。
他们要永远不分开。
就算神佛要阻,那也不行。
她这头气喘吁吁的,好似经历了千辛万苦,孙悟空却没来得及察觉,他正在定睛观看金山寺里如来的佛像。
看了会儿,他掏出金箍棒轻轻一挥,便将障眼法去除了,而提婆达多脚踩如来的佛像也瞬间显现出来,见此情形,他嘲弄一笑:“原来这么多年来,来金山寺拜佛的信徒们拜的从来就不是如来,这法海,胆子忒大。”
白色色循着他的视线看去,那佛像所刻之人不是那地狱魔王还能是谁。
法海的一切行为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他们虽尚且不知天庭发生了什么,但能够确定的是,在法海心里,孙悟空恢不恢复记忆不要紧,要紧的是必须保证她带着千瓣红莲重新登天,以此让提婆达多如愿。
白色色感到一阵齿寒,紧接着身后传来金属碰撞之响,一回头,法海正拄着法杖从寺外走进来,他看了眼白色色,旋即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弟子法海拜见佛祖。”
白色色一愣,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要躲开,孙悟空轻挑了挑眉,也甚是不解。
“你拜的是哪门子的佛祖?”
然而刚问完这一句,白色色便明白过来了。
因为千瓣红莲正从她的心脏里慢慢剥离出来,随即慢慢化作了一道人影。
眼前的人影没有实体——从地狱里出来的魔都没有实体,他的面容不算年轻,可也见不到半点老气,他手长腿也很长,乍眼看去像个不落凡尘的绝艳之人,可再细看,那些世俗的形容词又瞬间会在脑海中被摒弃,用在他身上,那都是在亵渎。
他的神色太平静了,无悲无喜,似笑非笑,如来的脸色至少还能分清喜怒哀乐,可他却深沉得仿佛永远都无人猜透。
“原来你的名字叫提婆达多。”
法海拜的也不是她,而是从头到尾都藏在她体内的这位地狱魔王,她抚了抚自己的心口处,冷笑道:“出家人不是不打诳语吗,却为何要将我骗得团团转?”
提婆达多朝身后摆摆手,示意法海起身,然后才浅浅笑道:“小白,我从未骗过你,是你不曾相信过我。”
“你没骗过,那你的信徒呢?”她指向法海,近乎恼怒道,“你根本就不想让猴子恢复记忆,从一开始你就这么打算了,你想做的是毁了他!”
听到白色色这话,他将目光转向一旁紧抿着唇的孙悟空,波澜不惊道:“齐天大圣的威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不过是希望日后少一个强劲的对手罢了,何错之有?”
孙悟空毫不畏惧地迎上他幽深的眼神:“我早已脱离金身,向天庭和如来宣了战,敌人的敌人不就是朋友,你这‘对手’二字的结论未免下得太早了些吧?”
“那可未必。”提婆达多笑道,“你这话便说错了,我根本就未将释迦牟尼放在眼里过,三界之中,他或许是地位尊崇的如来佛祖,可在我面前,他不过是言行卑劣,擅长煽风点火的小贼罢了。”
“从未放在眼里?”孙悟空讥讽出声,“可我知道的却是你被如来压迫得只能永堕地狱,永不超生,自欺欺人也不是这等欺法吧。”
“可你知道的全错了。”提婆达多面无表情地逐一反驳,“第一,我乃自堕地狱,第二,我的目标从来不是如来,当初他与我辩法失败,我便再也没有将他当成过对手,此等小贼,根本不配。”他打量着孙悟空,眼中难得流露出一些赞赏,“若论做我的对手,目前为止,世间仅你一人有此资格。”
听到这儿,白色色忍不住出声问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策谋这一切,到底想干什么?天庭为何不来找我们麻烦?还有这天色,你到底做了什么,竟连太阳也遮蔽了?”
“小白,”提婆达多长叹一口气,深深看了一眼白色色,“就算我做再多的坏事,那不也都是正常的吗,为何你会如此吃惊?我的小白蛇,你不会真的以为,一个从地狱里出来的魔头会无条件帮你吧?”
他难得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可看在白色色眼中,写满了嘲弄。
她甚至无言以对。
当初在地狱初见之时,从未有旁人能像提婆达多这般无比准确地将她的心思剖析。
那样强烈而直击心底的共鸣,令她很难不动容。
法海闻言,却是立时道:“佛祖不必以魔头自称,您既出地狱,不如自封佛号,以此震慑三界。”
提婆达多摇了摇头,对此兴趣缺缺:“什么佛号也没有我的名字更让三界来得忌惮。此时天界已然大乱,想必他们也已经猜到是我从地狱里出来了。”
他的身体看起来很虚幻,姿态偏偏高贵得那般不容置疑,他脸上依旧看不出表情,可说出的话却让在场的白色色和孙悟空相继失色:“我以为如来会做得很好才放心堕入地狱,可是……他太让我失望了,这个世界,太让我失望了!我必须要重新创建天地秩序,我要这满天自私自利的神佛成为我的囚徒!我要这三界之中无善恶报,无因果论,再无今生,亦无后世!”
白色色感到一阵骇人的恐惧从心底深处缓缓向四肢蔓延,她僵硬得几乎挪不动脚步。
这是何其狂妄而疯狂的理想。
也就是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提婆达多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他竟然想毁灭这个世界重新来过。
“你疯了!”
白色色惊惶道:“神佛固然有错,可这些凡间生灵你将他们的性命置于何地?”
“无妨。”提婆达多微微一笑,“必须经受住这残酷的历程,每个生灵的灵魂才能得以永生。若连活着都需要上神施舍,这样的走狗我不屑为他重塑体魄。”
“简直是荒谬至极!”孙悟空上前来怒喝一声,金箍棒挥过去,可打到的只有一片虚无。
“你是杀不了我的。”提婆达多道,“所有人都有立场杀我,唯有你不能。”
孙悟空在他深海一样的眼睛里,瞧到了自己轻颤的眼睫。
很快,提婆达多便确定了孙悟空心中预设出的最坏结果,他看了眼白色色,笑得很是自负:“如今我寄居在小白的身体里,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若元神俱毁,她必然也会灰飞烟灭,你们才刚刚重聚,甚至还未温存片刻,看着她的脸,你下得去手吗,孙悟空?”
作者有话要说:昏昏欲睡中码完了这一章
第25章天黑了
孙悟空握着金箍棒站在原地静默了许久,他脸上血色早已褪尽。
提婆达多这个问题,就好像是在问凡间男子“你娘和你夫人同时掉水里后你会先救哪一个”这般无解,她知道孙悟空回答不上来,因为就连她自己也无法回答。
孙悟空的脸色愈发难看,他上前来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不留一丝缝隙,随后低声道:“我们走。”
“走去哪儿?”白色色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孙悟空没说话,瞳孔瑟缩一瞬,眼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白色色望向愈发黑暗的天幕,黑色罩住了山川、河流、海洋……还有花果山美丽的烟霞。世间万物都在慢慢变色,从灰到蓝,从蓝到黑,最终成为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虚无。
是啊,天地之广阔,但他们却无处可去,恍惚间她甚至觉得世间早已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
gu903();可她总要选择一个地方去,提婆达多在她心脏里扎了根,他太知道她的弱点是什么,这个自我标榜为佛祖的魔头在她面前晃荡的每时每刻都令她觉得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