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红尘)(1 / 2)

余忘七 没事泡茶 3463 字 2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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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道争锋,是这片大陆最古老的竞技。

棋盘上纵横十九道,看似简单,却蕴含天地至理。

传闻中,有绝世棋手能以棋盘演化星辰,以棋子布下阵法,一子落下,可令山河变色。

然而这一切,与余忘七没有关系。

他此刻正蹲在路边,手里捧着一碗素面,吃得津津有味。

面汤清澈见底,几片葱花漂浮其上,面条劲道爽滑,是街角老面摊最便宜的素面,三文钱一碗。

“客官慢用。”老摊主笑眯眯地又给他倒了碗面汤。

余忘七接过,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这种温暖从喉咙滑入腹中的感觉,比当年吞服什么天材地宝都要舒服。

道法自然,这四个字他读过万遍,参悟数百年,却始终只停留在字面,突破合体期的返璞归真,让他有了些许领悟。

不是作为合体大能活着,不是作为修士活着,而是作为一个凡人,真真切切地活着。

“老伯,这附近可有什么热闹的去处?”余忘七放下碗,随口问道。

老摊主擦着碗,笑呵呵地说:“客官来得巧了,今儿个镇上棋馆正好有场小赌局,城南的张屠户跟城西的李秀才要对弈,彩头是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好多人去看呢。”

“赌棋?”余忘七来了兴致。

他在修行界也曾与人对弈,但那不是下棋,而是被迫斗法。

棋盘是法器,棋子是杀招,一子落错便是魂飞魄散。

他还从未试过真正的棋。

“客官也懂棋?”老摊主眼睛一亮。

“不懂。”余忘七老老实实回答,拍了拍袖子站起来,“但想去看看热闹。”

他确实不懂,在修行界时他下的那种棋,叫天元棋,棋盘上蕴藏阵法之道,棋子皆是法力凝结。

而凡人的棋,规则完全不同。

昨天他在客栈借了一本《棋经》,翻了半宿,才勉强弄明白基本规则。

纵横十九道,黑先白后,交替落子,围地为胜。

看上去简单至极,可越是琢磨越惊讶,围棋之道甚妙也!

余忘七沿着青石板路走到镇中心的棋馆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棋馆不大,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棋盘,两边各坐一人。

左边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粗布短打,满脸横肉,应该就是张屠户。

右边是个清瘦书生,青衫方巾,手持折扇,是李秀才。

棋盘上已经落了百余子,局势颇为胶着。

余忘七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尖才能勉强看到棋盘全貌。

“张屠户这手棋凶啊,直接断吃。”

“李秀才也不是吃素的,你看他右下角那手飞,把张屠户的大龙逼到绝路了。”

围观群众七嘴八舌地议论,余忘七听得云里雾里。

他只能勉强辨认出棋子的基本走法,至于什么“飞”“跳”“断”“打吃”,一概不知。

但他有一个优势——他是合体期的修行大能。

那双眼能在一瞬间捕捉到棋局上所有棋子的位置,并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张完整的棋盘。

这是合体期大能的神识本能,身体的掌握力已能做到十足,这种磨砺的思维方式也已经刻进了脑海里。

他静静看着棋局,不多时,便渐渐看出了一些门道。

这棋局的本质,是在争夺地盘。

黑白双方各执一色,在有限的棋盘上划分领地。

每一步棋都是在选择——是进攻还是防守,是抢占实地还是扩张外势,是吃掉对方的棋子还是保全自己的棋子。

每一个选择都有后果,每一个后果又会引发新的选择。

就像抉择命运,余忘七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活了数百年,见过无数人的命运轨迹,却从未像此刻这样,在一张小小的棋盘上看到如此清晰的命运投影。

黑白交错,生死相搏,看似无序,实则每一步都暗含因果。

“李秀才这手棋有问题。”余忘七下意识说了一句。

他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棋馆里,还是被旁边几个人听到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扭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是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便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懂什么?李秀才这手飞镇,断的是张屠户的连接,高招!”

余忘七没有争辩,他确实不懂那些术语,他只是凭直觉感到,李秀才这步棋落子之后,棋盘上某种微妙平衡被打破了,而这种失衡对白方不利。

果然,十几手之后,张屠户突然在左下角发动猛攻,一连串凌厉的手段打得李秀才措手不及。

那条原本看似安全的白龙,被黑棋层层包围,最终惨死在中腹。

“好!”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

张屠户得意洋洋地端起棋盘边的酒坛,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

李秀才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去。

山羊胡老者拍了拍余忘七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异:“小兄弟,你刚才说李秀才那手棋有问题,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余忘七想了想,说:“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他下了那手棋之后,棋盘上的势就不对了。就像……就像水往低处流,忽然被堵住了,就会从别的地方漫出来。”

老者眼睛一亮:“你学过棋?”

“没有,昨天才看了半本棋经,规则还没记全。”余忘七如实道。

老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太相信,但也没有多问,只是说:“老夫是镇上棋馆的馆主,姓周。你若真有兴趣学棋,不妨每日午后过来,老夫可以指点你一二。”

余忘七抱拳道谢,他虽然是合体期大能,但从不傲慢。

从那天起,余忘七每日午后都去棋馆。

周馆主是个热心肠的老头,棋力在镇上算是一流,年轻时据说还去京城参加过会试,虽然名落孙山,但棋艺确实扎实。

他从最基本的定式教起,什么“小目”“三三”“星位”,什么“托退”“点角”“压长”,一一讲解。

余忘七学得极快,不是那种刻意去记的快,而是自然而然就记住了。

周馆主摆出一个定式,他看一眼就能复刻出来;讲完一个布局理念,他立刻就能举一反三。

更让周馆主震惊的是,余忘七从不死记硬背,他总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为什么要走这个定式?如果黑棋在这里扳,而不是长,会怎样?”

“这个棋形,如果白棋弃掉这三子,转而从外围封锁,会不会更好?”

这些问题往往超出定式本身的范畴,涉及到对棋局本质的理解。

周馆主下了一辈子棋,有些问题他从未想过,被余忘七一问,竟也答不上来。

“你这小子,”周馆主捋着胡须,又惊又叹,“老夫教了三十年棋,没见过你这样的。你不是在学棋,你是在重新发明棋。”

余忘七笑了笑,没有解释。他确实是在重新理解棋。

每一手棋都变得无比珍贵,因为落子无悔,因为凡人的棋局没有逆转时空的法术,没有起死回生的丹药。

错了,就是错了。

这种不可逆性让余忘七着迷,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凡人对棋如此痴迷——因为棋局就像人生,每一步都不能重来。

而在这不可逆的进程中,人类用智慧创造出无数精妙的策略,试图在有限的棋盘上实现最优解。

这是凡人对抗命运的方式。

一个月后,余忘七已经能在让先的条件下和周馆主下得旗鼓相当。

又过了半个月,周馆主发现即使不让先,自己也很难赢余忘七了。

“怪了,怪了。”周馆主盯着棋盘,上面是他刚输掉的一局棋,黑棋以两目半的优势获胜,而执黑的正是余忘七。“老夫下棋四十年,从未见过有人进步如此之快。你小子是不是以前学过,故意来消遣老夫?”

余忘七摇头:“周老,我若真学过,何必骗您?”

周馆主想想也是,便不再追问,只是感叹道:“天才啊,真正的天才。老夫这点水平,已经教不了你了。你若真想再进一步,得去找更好的对手。”

“哪里能找到更好的对手?”余忘七问。

“下个月,青州城有个棋会,附近几县的棋手都会去参加。你若有意,老夫可以给你写封推荐信。”周馆主顿了顿,又说,“不过你现在的棋虽然进步神速,但还缺一些东西。”

“缺什么?”

“杀气。”周馆主认真地看着他,“你的棋太正了。每一步都堂堂正正,合于棋理,但缺少那种置人于死地的锋芒。遇到真正的高手,他们会抓住你这点,把你逼入绝境。”

余忘七若有所思,他想起了修行界时的自己,那时候他出手从不留情,一剑落下便是潇洒转身离去。

可那是在有力量的前提下,如今他以“凡人之躯”下凡人之棋,潜意识里还是带着那种“留有余地”的习惯,因为他总觉得,下棋而已,何必赶尽杀绝。

但周馆主说得对,棋道如兵道,不想赢的人,永远不会赢。

“我明白了。”余忘七说。

青州城的棋会比苏尘想象中热闹得多,来自七县的近百名棋手齐聚一堂,在城中的青云阁中捉对厮杀。

棋会采取淘汰制,连胜三场便可进入下一轮,最终决出前十名,代表青州参加百国棋道大赛的选拔。

百国棋道大赛。

余忘七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心头微微一动。

百国,不是一百个国家的虚指,而是这片大陆上真正存在的一百个凡人国度。

这些国家各有其主,各有其民,平日里互不统属,却因棋道而每年齐聚一次,在大赛上一决高下。

大赛的冠军,会被封为“棋圣”,享誉百国,名垂青史。

这是凡人世界最高的荣耀之一。

余忘七对这个称号没有兴趣,但他对一件事很感兴趣——他想看看,凡人智慧的巅峰,究竟能达到什么程度。

修行界中有以棋入道的修士,他们的棋局蕴含天地法则,一子可定生死。

而凡人的棋没有法力加持,纯粹是智慧与智慧的直接碰撞。

哪一种更接近棋道的本质?

他不知道,所以他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