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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沈昭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躺在那张窄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听了一会儿。听到了风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听到了鸟的声音,叽叽喳喳,在屋顶上。听到了远处街上卖早点的吆喝声,热包子,热包子。他都听到了。他活着,在一个有声音的世界里活着。他坐起来,膝盖不响了,手不抖了,背不疼了。他年轻,健康,有力气。他活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陆怀舟站在槐树下。光头在月光下是银色的,背还是弯的,手垂在身侧,不抖了。他站在那里,看着东边的天空。天边有一丝白,快亮了。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沈昭,笑了。
“早安。”他说。
“早安。”沈昭说。
“今天回家。”
沈昭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忍住了。他走到厨房,盛了一碗粥。白粥,放了盐。他端回去,放在陆怀舟面前。陆怀舟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的。”他说。
“嗯。放了盐。”
“好喝。咸的也好喝。甜的也好喝。酸的也好喝。辣的也好喝。你煮的,都好喝。”
沈昭笑了。他站在槐树下,看着冬天的天空。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好看。因为他在喝粥。因为他说好喝。因为今天回家。
沈映寒走出来,站在门口。她看着陆怀舟喝粥,看着沈昭笑,看着冬天的天空。她笑了。她走到厨房,盛了一碗粥,端出来,坐在陆怀舟旁边,慢慢地喝。粥是咸的,刚刚好。她喝完了,把碗放下,看着陆怀舟。
“怀舟。”
“嗯。”
“今天回家。”
“嗯。回家。”
她笑了。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冬天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很冷。她感觉不到冷。因为他在。因为今天回家。
陈童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挂着笑。他看到陆怀舟坐在槐树下,沈映寒靠在他肩上,沈昭站在旁边。三个人,在晒太阳。他笑了。
“大人,我来了。”
陆怀舟睁开眼,看着他。圆脸,浓眉,眼睛小,鼻子大,嘴唇厚。左边一颗痣。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了。
“陈童。”
“在!”
“今天回家。灵州城,竹林旁边,那棵槐树下。”
陈童的眼泪掉下来了。“大人,您要走了?”
“嗯。走了。但会回来。冬至,你送饺子。我等你。”
陈童笑了。哭着笑。他走过去,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饺子,芹菜猪肉馅的,皮薄了,馅多了,盐放得刚好。他拿出一个,递到陆怀舟嘴边。
“大人,吃饺子。”
陆怀舟张开嘴,咬了一口。有味道。芹菜猪肉馅的,皮薄了,馅多了,盐放得刚好。他尝出来了。
“好吃。”
陈童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笑着哭,哭着笑。“大人,您尝出来了。您什么都尝出来了。”
“嗯。什么都尝出来了。甜的,咸的,酸的,辣的。都尝出来了。你的饺子,好吃。”
陈童笑了。他站在槐树下,看着陆怀舟吃饺子。一个,两个,三个。他吃了五个,停下来。
“饱了。”他说。
“大人,您以前能吃二十个。”
“老了。吃不下了。五个,够了。”
陈童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站在槐树下,看着这个老人,这个活了八百年的老人,这个吃了七年白粥的老人。他老了,吃不下了。但他笑了。他说好吃。他说够了。
“大人,冬至我送饺子。您等着。”
“好。等着。”
陈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怀舟坐在槐树下,沈映寒靠在他肩上,沈昭站在旁边。三个人,在晒太阳。他笑了。他走出钦天监,走在街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他想起陆怀舟说的话——“冬至,你送饺子。我等你。”他笑了。冬至,他送饺子。他等着。
沈昭走进小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陆怀舟只有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那本备忘录,那串黄铜钥匙。他把官袍叠好,放在包袱里。把备忘录放进去。把钥匙放进去。他拿起包袱,走出小屋。
陆怀舟站在槐树下,看着他。
“走吧。”他说。
他们走出钦天监。三个人,走在街上。陆怀舟在中间,沈昭在右边,沈映寒在左边。他们走得很慢,陆怀舟一步要很久。但他们走着。走向灵州,走向竹林,走向那棵槐树。回家。
街上的人看着他们。有人认出了陆怀舟,钦天监的陆大人,那个关了裂隙的人,那个救了所有人的人。他老了,光头,弯背,不抖的手。他走得很慢,一步要很久。但他在走。回家。
有人鞠躬。一个,两个,三个。街上的,一个接一个,都鞠了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没有人鼓掌。只是鞠躬。陆怀舟没有看到。他走得很慢,一步要很久。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阳光,看着沈映寒的侧脸。
“怀舟。”沈映寒说。
“嗯。”
“他们在看你。”
“嗯。”
“他们在谢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