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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深夜,内堡静室。
炉火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驱散了窗缝间渗入的、带着冰碴的寒风。陈破虏独坐于木案前,手中捏着贾诩刚刚通过商队秘密渠道送来的、用特殊药水处理后才显现字迹的绢布密信。信中的内容,如同窗外呼啸的北风,冰冷刺骨,瞬间将他连日来因胡虏退兵、屯田初启、人才来投而稍感宽慰的心,重新拖入了更深的、布满暗礁与漩涡的寒潭。
绢布上的字迹依旧潦草,却力透纸背,显见书写者心绪之激荡:
“将军宫鉴:”
“事急矣!马邑城内,风云突变,暗流已化惊涛!宫多方打探,耗重金,冒奇险,终得数条紧要消息,拼凑之下,竟成一骇人图谋,直指将军与卧虎墩!”
“一,朝廷密使已离太原,其真实目的,竟非调和刺史府内斗,而是…奉天子密诏(实为何后与十常侍之意),借并州局势,暗中调查‘边地将吏养寇自重、交通胡虏、图谋不轨’之事!其目标,首指董卓及其在并州之势力代表——董璜!然董璜似已得风声,近日频繁与郡中王氏、以及数名来历不明之豪商、游侠首领密会。宫疑其…恐有铤而走险、行那李代桃僵、祸水东引之计!”
“二,潜入马邑之草原萨满弟子,踪迹再现!此人于昨日,竟公然现身于董璜心腹、郡兵都尉韩暹之私宅!虽只停留片刻,然宫买通之眼线亲眼所见。其后,韩暹即调其本部三百郡兵,以‘剿匪’为名,出城向北,不知所踪。宫疑其目标,恐非他处,正是卧虎墩!”
“三,刺史张懿,于昨日夜,病情骤然加剧,呕血昏迷,恐…大限将至!其婿太原王凌(王氏代表)已连夜封锁刺史府,调其族兵入城。其子张范(在晋阳)亦连夜率家兵南下,双方剑拔弩张,并州高层,大战一触即发!值此乱局,董璜之辈,更可浑水摸鱼!”
“四,最要者,宫于市井黑市,偶见一物,心惊胆战!乃半枚残破骨符,与将军昔日所持,形制、气息,一般无二!持有者,为一羌人装扮之巨贾,要价千金,言此乃‘通灵之钥’,可寻‘上古遗宝’。宫细观之,其断裂处,与将军昔日骨符,竟似可吻合!此物…从何而来?又为何出现在马邑?是否…与潜入之萨满有关?与董璜有关?宫不敢妄断,然此物现世,绝非吉兆!”
“综上述,宫推断:董璜因朝廷密调查而自危,又贪图将军‘神物’(彼等或称之为‘上古遗宝’),更恐将军坐大威胁其位。故,其很可能已与草原萨满达成某种默契,欲借朝廷密查、刺史病危之机,行一石数鸟之毒计!或假借‘剿匪’、‘平乱’之名,突袭卧虎墩,杀将军,夺‘神物’,再将‘交通胡虏、图谋不轨’之罪名,尽数推于将军及我卧虎墩头上!如此,既可向朝廷交差,又可吞并我部,更可得‘遗宝’,讨好草原,稳固其位!”
“形势危如累卵,千钧一发!望将军万务小心,内查奸细,外防突袭,早定应对之策!宫当继续潜伏,设法探明韩暹所部动向及那半枚骨符详情。然马邑已是非之地,宫之身份,恐亦难久藏。若事有不谐,宫或需暂避,后续联络,恐有中断,望将军明察。”
“万望珍重,以待天时!”
信末,依旧是贾诩独特的暗记,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墨迹的颤抖,显见其写下此信时,心情之激荡与紧迫。
陈破虏缓缓放下绢布,指尖冰凉。虽然早有预感局势凶险,但贾诩信中揭示的层层阴谋与各方势力的交织碰撞,其险恶与宏大,仍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朝廷密使调查边将,董卓一系成目标,董璜狗急跳墙。
草原萨满不仅潜伏,更与董璜心腹公然接触,并调兵出城,目标直指卧虎墩。
并州刺史病危,高层内斗一触即发,乱局将启。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半枚与秃发犀骨符同源、甚至可能吻合的残破骨符,竟出现在马邑黑市!这绝非巧合!是萨满故意放出,引蛇出洞?还是…另有势力在背后操控?这骨符,与自己身上的“造化源种”,与鬼哭林的秘密,究竟有何关联?
而所有这些线索,都如同无数条毒蛇,从不同方向,吐着信子,最终汇聚成一个明确的目标——他陈破虏,以及他立足未稳的卧虎墩!
“好一个董璜!好一个一石数鸟!”陈破虏心中怒焰升腾,眼中寒芒如冰。这老贼,当真是将他当成了可以随意揉捏、替罪顶缸的软柿子!勾结胡虏萨满,栽赃陷害,杀人夺宝…何其毒也!
然而,愤怒之后,是极致的冷静。贾诩的警告,将最危险的局面提前揭开。虽然被动,但至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知道了敌人的图谋,就有了应对的可能。
“韩暹所部三百郡兵,以‘剿匪’为名出城…目标是我。董璜大营还有数百郡兵,加上可能潜伏的萨满及其控制的力量,还有…那个内奸韩福,以及赵昂的五十人…”陈破虏脑中飞速计算着敌我力量对比。
正面硬撼,以卧虎墩目前伤疲之师,面对可能近千的郡兵(韩暹三百 董璜大营数百 赵昂五十)以及诡异难测的萨满,胜算极低。而且,对方是“官军”,打着“剿匪”、“平乱”的旗号,在道义上就占据了制高点。一旦开战,无论胜负,卧虎墩都将彻底成为“叛逆”,再无转圜余地。
不能硬拼,必须智取,而且…要快!要在对方完成合围、发动致命一击之前,破局!
陈破虏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卷关于韩福的绢布上。这个内奸…或许,可以成为破局的关键棋子之一?
“石柱!”他沉声唤道。
早已候在门外的石柱应声而入。
“韩福招认,他与陈二如何联系?下一次传递消息,约定在何时?”陈破虏问。
“回将军,韩福说,他与陈二并无固定联系时间。陈二让他将打听到的消息,用暗语写在绢布上,卷成小卷,塞进南墙下第三块松动墙砖的缝隙里。陈二会每隔一两天,趁夜去取。下次…可能就是明晚或后晚。”石柱答道。
“南墙下…第三块松动墙砖…”陈破虏手指敲击桌面,眼中精光闪烁,“好。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第一,模仿韩福的笔迹和暗语,重新写一份‘情报’。内容要‘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就说,将军因胡虏退兵,志得意满,近日忙于屯田、抚民,对南面防御有所松懈,尤其是南墙,因非主攻方向,守军多为新兵,警惕性不高。将军本人,因前番苦战受伤,又操劳过度,旧伤复发,近日多在静室休养,少见外人。另外,可提及,蒲元重伤垂死,张仲景、枣祗等新来之人,忙于各自事务,对寨中防务不甚了解…总之,要显得我们外松内紧,实则内里空虚,主将有恙,人心浮动。”
“第二,将这卷伪造的‘情报’,在明晚子时前后,悄悄塞进那块墙砖。然后,派人盯死那里,看看是谁来取,取走后,又送到了哪里。是直接给赵昂,还是…有办法送出寨外?”
“第三,那个韩福…给他换个地方,秘密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他还有用。”
“第四,你安排混入陈二那边的人,设法从陈二口中套话,重点是打听韩暹所部郡兵的动向、预计抵达时间,以及…董璜大营近日是否有异常调动或准备。要小心,宁可问不到,也不能暴露。”
石柱听得眼中放光,将军这是要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甚至…反客为主!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等等,”陈破虏叫住他,“还有,立刻请军师、王先生,以及甲、乙、丁三位校尉,秘密来此议事。注意,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南墙下赵昂所部。”
“是!”
石柱匆匆离去。陈破虏则重新摊开贾诩的密信,又看了看那卷韩福的“情报”,脑中各种念头碰撞、组合,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反击计划,逐渐清晰成型。
董璜想借“剿匪”之名突袭,栽赃陷害?那我就让你这“匪”,先动起来!让你这“剿匪”的官军,变成“通匪”、“资匪”甚至“被匪所剿”的笑话!
当然,这需要精密的算计,严格的执行,以及…一点点运气。
更重要的是,必须抢在韩暹那三百郡兵抵达,并与董璜大营完成合围之前动手!
时间,无比紧迫。
片刻之后,陈宫、王琰、甲、乙、丁三校尉,陆续悄然而至。
众人看到陈破虏凝重的脸色,以及摊在案上的两卷绢布,心知必有大事,各自肃然落座。
陈破虏没有废话,将贾诩密信的内容,精简扼要地告知众人,只隐去了关于“造化源种”和骨符细节的部分,只说是“胡虏垂涎之宝物”。饶是如此,信中所揭示的阴谋与杀局,依旧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
“董璜老贼!安敢如此!”
“勾结胡虏,陷害忠良,其心可诛!”
“将军,我等当立刻整军备战,先下手为强,踏平他那‘鹰嘴岩’大营!”甲、乙、丁三校尉怒发冲冠,纷纷请战。
陈宫则相对冷静,但眉头也锁成了“川”字:“董璍此计,确实毒辣。借朝廷之名,行私欲之事。若其成功,我卧虎墩将万劫不复。然,正如将军所言,硬拼绝非上策。我等需寻一巧法,既要破其奸谋,又要…尽可能不落人口实,至少,不能公开与‘朝廷王师’为敌。”
“军师所言甚是。”陈破虏点头,将自己利用韩福反制、诱敌深入的初步想法说了一遍,然后道,“然此计之关键,在于两点。其一,需确知韩暹所部确切动向与抵达时间。其二,需在对方发动之前,以雷霆之势,控制或解决南面董璜大营的威胁,至少,要使其无法与韩暹所部形成有效配合。”
“韩暹动向,我已让石柱设法打探。至于南面大营…”陈破虏目光扫过三位校尉,“甲校尉,你部伤亡最重,新兵最多,但留守北墙,稳住阵脚,可能做到?”
甲校尉挺胸:“将军放心!北墙便是末将葬身之地,也绝不后退一步!”
“乙校尉,你部伤亡较轻,我要你抽调两百最精锐、最可靠的老兵,秘密集结于内堡,随时听候调遣。记住,要绝对保密!”
“末将领命!”乙校尉肃然。
“丁校尉,你部守西墙,压力最轻。我要你抽调一百五十人,同样要精锐老兵,由你亲自统领,也秘密集结待命。同时,西墙防务,交由你部下最得力的军侯负责,做出你仍在墙头巡防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