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风起青萍,暗子落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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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晨。

陈破虏夜探胡营、送出“礼物”的消息,仅在卧虎墩最高层的陈宫、王琰、石柱等寥寥数人知晓。寨中军民经过一夜休整(虽然大部分是紧张不安的浅眠),在冬日惨淡的晨光中,继续着仿佛永无止境的清理、修复、救治工作。空气中弥漫的悲伤与疲惫,被一种更深的、沉默的坚韧所取代。每个人都在用忙碌,对抗着失去同袍的悲痛和对未来的不安,也在用行动,默默加固着脚下这方用鲜血换来的立足之地。

陈破虏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被亲卫唤醒。并非有紧急军情,而是蒲元和胡铁匠那边,有了新的变化。

当陈破虏再次踏入安置蒲元二人的厢房时,张仲景正手持银针,小心翼翼地从蒲元头顶、胸腹等处的穴位缓缓捻出。蒲元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不再像之前那般死灰,紧皱的眉头也略微舒展了一些,呼吸虽仍微弱,却平稳了不少。旁边的胡铁匠,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显然已脱离了危险,进入了深度睡眠。

“张先生,情况如何?”陈破虏压低声音问道。

张仲景将银针收入布包,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脸上露出一丝疲色,但眼神中带着欣慰:“托将军之福,这位蒲师傅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昨夜以银针疏导,化解了部分郁结火毒,又以寒凉药物相佐,其内腑震荡之势已稍缓。然其伤势过重,尤其胸骨碎裂,压迫心肺,非针药可速愈,需长时间静养,辅以接骨续断之药。能否醒来,何时醒来,仍是未知之数。那位胡师傅,伤势虽重,却无性命之忧,再静养旬日,当可下地。”

“有劳先生!”陈破虏松了口气。蒲元能保住命,就是最大的好消息。“所需药物,先生尽管开口。”

“草民已开出方剂,让吴老去配了。只是…有几味主药,如‘续断’、‘龙骨’、‘百年老参’,寨中存量极少,或需外购。尤其老参,对吊命、益气、促进骨骼愈合,效果最佳。”张仲景道。

“我即刻让商队高价收购。先生放心。”陈破虏毫不犹豫。蒲元的价值,远超金银。

张仲景点头,又道:“另有一事,颇为奇特。昨夜施针时,草民察觉,蒲师傅体内那股散乱的火毒之气,在银针引导下,竟隐隐有归拢、顺从其自身气血运转之势,尤其是…流向其双臂。其双臂经脉,坚韧异常,气血旺盛远超常人,似常年经受某种特殊淬炼。这或许…也是他能撑下来的原因之一。将军先前所予那块皮革碎片,草民置于其枕边,隐隐感觉,其呼吸似乎与那碎片上的纹路产生了一丝极微弱的呼应…此中玄奥,非草民所能尽解。”

蒲元自身的特殊体质,以及与那神秘皮卷的呼应!陈破虏心中一动,越发肯定蒲元的传承不凡。他想了想,道:“那皮卷碎片,先生可继续留在蒲师傅身边。或许…对其苏醒有益。另外,蒲师傅醒来之前,其安危,就拜托先生和石柱了。”

“分内之事。”张仲景拱手。

离开厢房,陈破虏心中稍定。蒲元的情况在好转,胡铁匠也无碍,工匠坊的传承,总算留下了一丝火种。接下来,就看屯田和商贸了。

他正欲去找枣祗和陈宫,商议开春屯垦的具体规划,石柱却匆匆寻来,脸色带着一丝古怪和急切。

“将军,那个陈二…有动作了!”

“哦?说。”

“今天一早,陈二又带着人,在寨子里转悠。这次,他们去了流民聚居的丙区,专找那些新来不久、拖家带口、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流民攀谈。问的多是家乡何处,因何流落至此,对寨中生活是否满意,对将军…是何看法。倒没再塞钱,只是闲聊。但属下的人听到,陈二在跟一个从幽州逃难来的老农聊天时,有意无意地提到,说南边郡尉大人(董璜)体恤百姓,在郡中多有善政,开仓放粮,招募流民垦荒,还给分田…言语间,似在暗示,留在卧虎墩这‘贼…咳咳,这山寨’不是长久之计,不如去郡中讨生活。”

“挖墙脚?还顺便诋毁我们是‘贼’?”陈破虏冷笑。董璜这手,倒是不新鲜,但很有效。对于大部分只为求一口饭吃的流民来说,郡尉的“招安”和“分田”,无疑比待在一个刚刚经历血战、前途未卜的山寨更有吸引力。尤其是那些新来、对卧虎墩归属感不强的流民。

“他们还接触了哪些人?说了什么?”陈破虏问。

“接触了七八户,说辞大同小异。不过,大部分人只是听着,没怎么接话。倒是有个从西河郡逃来的破落书生,似乎对陈二的话很感兴趣,拉着陈二问了不少郡中的情况,还打听去郡中投靠需要什么手续…陈二让他去找赵司马。”石柱道。

“那个书生,叫什么?登记了吗?”陈破虏眼神一凝。

“登记了,叫韩福,年约二十五,自称略通文墨,因家乡遭羌乱,流落至此。这几日一直在协助周平抄写文书,还算安分。”

韩福…陈破虏记下这个名字。乱世之中,人心浮动,各寻出路,本是常情。但若有人吃里扒外,甚至暗中为董璜传递消息,那就必须处理了。

“那个韩福,先不要动,暗中监视,看他是否真会去找赵昂,又说了些什么。陈二一伙,继续盯着,但不要阻拦他们‘招揽’。正好,也借此看看,寨中哪些人心思不稳。”陈破虏沉声道,“另外,你从斥候队里,挑两个绝对可靠、机灵、且面孔生的,想办法‘偶遇’陈二,装出对现状不满、又有些小聪明的样子,看看能否套出些话来,或者…被他们‘招揽’过去,成为我们在他们内部的眼线。”

“是!将军高明!”石柱眼睛一亮,这招反间计,若是成功,不仅能掌握对方动向,甚至可能反制。

“记住,安全第一,宁可不成,不可暴露。”陈破虏叮嘱。

“属下明白!”

安排完此事,陈破虏来到内堡前的空地。这里已被清理出来,枣祗正带着几名略通文墨的流民(包括那个韩福),以及周老指派的几名老成胥吏,在丈量土地,登记名册。旁边堆放着从库房和流民中搜集来的、为数不多的简陋农具——几把缺口的锄头,几柄卷刃的柴刀,几副破烂的犁头。枣祗的儿子枣嵩,也跟在父亲身边,帮忙拿着简牍,小脸被冻得通红,却神情专注。

“枣先生,进展如何?”陈破虏走上前。

枣祗见是陈破虏,放下手中炭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着摊开在木板上、用炭笔简单勾勒的地图道:“将军,经初步勘察,寨西、寨南,有大片向阳缓坡,土质虽不算肥沃,但沙石不多,稍作清理,引水灌溉,便可开垦。约莫可得上田五百亩,中田千亩,下田五百亩,合计两千亩左右。若精耕细作,再套种些豆类、菜蔬,养活千余人,应无问题。”

“只是,”枣祗话锋一转,眉头微蹙,“人力严重不足。寨中青壮,多为军士,需守城、操练,不可轻动。流民中,虽有数百男丁,然老弱妇孺居多,且许多人饿乏日久,气力不济。耕牛…仅得五头,皆为老弱。农具破旧,种子…唯有粟种尚有一些,麦种、豆种奇缺。水利…寨西有小溪,然冬季水浅,需开挖沟渠,修筑简易陂塘蓄水,这又需大量人力。”

陈破虏默默听着。困难很多,但枣祗条理清晰,显然已深思熟虑。他指着地图上寨西那片区域:“先生以为,当务之急是什么?”

“其一,集中所有可用人力,老弱妇孺齐上阵,清理坡地碎石、灌木,抢在土地完全封冻前,开出第一批熟地,至少五百亩,以备开春播种。其二,组织人力,修缮、打造农具。铁料不足,可先以木制、骨制代替。其三,派人外出,不惜代价,收购麦种、豆种,以及…菜种。其四,规划沟渠,待开春土地解冻,立刻动工。其五,也是最重要的,”枣祗看向陈破虏,目光恳切,“需定下章程,明确屯田军民之权责、收获分配之比例,以安人心,激励生产。否则,人心涣散,事倍功半。”

陈破虏点头。枣祗所言,句句在理。尤其是最后一点,分配制度,是调动积极性的关键。乱世屯田,无非军屯、民屯。军屯,士卒且战且耕,收获归公,按功分配。民屯,流民以劳力换口粮、田地,收获与官府分成。

“先生以为,当用何制?”

枣祗早有腹案,道:“眼下军民混杂,局势未稳,可暂用‘混合屯田’之制。将军可划出部分田地,由军中伤残、老弱士卒及家属耕种,收获除缴纳部分作军粮外,余者自留,此为‘军属田’。再划出大部分田地,招募流民青壮、归附胡虏俘虏耕种,提供种子、农具、口粮,收获与山寨五五分成,耕种满一定年限(如三年),无过者,可分得部分田地为永业田,此为‘民屯田’。如此,军心可安,流民有盼,俘虏有羁縻,山寨亦可得稳定粮源。”

“好!就依先生!”陈破虏拍板,“具体章程,先生与军师、周老详拟,尽快颁布。清理土地、打造农具、收购种子之事,先生列出详细清单,需要多少人,多少钱粮,我来协调。另外,从即日起,枣先生便是我卧虎墩‘田曹掾’,总领一切农垦事宜,一应人员调配,物资分配,先生有权酌情处置,只需事后报于军师与我知晓即可。”

“祗,必不负将军所托!”枣祗肃然一揖,眼中燃起斗志。乱世之中,能得一展所长、安定黎民的机会,对心怀理想的士人而言,亦是幸事。

就在陈破虏与枣祗商议屯田细节时,一名亲卫匆匆跑来,低声道:“将军,南面董郡尉派来使者,说是…有要事相商,关于昨日北面胡虏异动之事。人已到寨门前,是郡兵中的一名军侯。”

董璜的使者?这么快就有反应了?是关于昨夜胡营骚动,还是…陈二“招揽”流民之事?

陈破虏与枣祗交代几句,便带着亲卫,走向南面寨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