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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宁二年冬,腊月十七,巳时三刻。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无风,山林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寂静,连惯常的鸟鸣兽吼都消失无踪,只有众人脚下踩踏枯枝败叶发出的、被刻意放轻的“沙沙”声,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显得格外突兀。
陈破虏一行十四人,此刻正穿行在鬼哭林外围与腹地交界的过渡地带。这里的树木愈发高大奇诡,扭曲的枝干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遮蔽了本就微弱的天光。地面上堆积着不知多厚的、散发着浓郁腐败气息的黑色落叶,踩上去绵软而湿滑。空气中,那股甜腥中带着腐朽的灰白雾气,已浓郁到几乎化不开,即使隔着浸透药汁的粗布面罩,依旧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头晕目眩的气味。视野被压缩到不足二十步,再远处,便是模糊扭曲的、仿佛随时会蠕动起来的树影。
与数日前初探时相比,这里的环境,明显变得更加“恶劣”了。雾气更浓,能见度更低,空气中那股令人不安的“甜腥”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更加阴冷的“恶意”。王琰所言“气机律动”、“不祥苏醒”,似乎并非虚言。
队伍呈单箭队形,小心而迅速地前进。
陈破虏一马当先,走在最前。他内着贴身皮甲,外套便于行动的灰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秃发犀的华丽弯刀,背负一张强弓和一壶特制破甲箭,手中持着一杆新制的、矛头以百炼法粗锻、泛着乌光的丈二长矛。他没有戴头盔,只用布巾束发,以便随时观察四周。体内霸王之力缓缓流转,驱散着不断试图侵蚀身体的阴寒与眩晕感,同时将五感提升到极致,警惕着雾中任何一丝异动。
在他身后半步,是丙校尉。这位悍将同样全副武装,手持一柄加厚加宽的环首战刀,腰间挎着手弩,目光如鹰隼,不断扫视着两侧和后方。他胸前贴身挂着王琰所赠的一枚龟甲,隐隐散发着微弱的暖意,让他心神保持着一丝清明。
再之后,是石柱。少年穿着合身的轻便皮甲,背负短弓和箭囊,腰挎短刀,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探路的木棍。他脸色有些发白,呼吸略显急促,显然被这诡异的环境和沉重的气氛所慑,但眼神依旧坚定,努力记着来路的特征,并不时对照着手中粗糙的地图。他脖子上,也挂着一枚龟甲。
乌力罕和巴雅尔被安排在队伍中间,紧随石柱之后。两人同样配备了短兵和手弩,但此刻都面色惨白,浑身紧绷,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恐惧。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萨满之物”的恐怖,也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受到这片山林中弥漫的、与那骨符同源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冷气息。他们几乎是被身后的破军营锐士“推”着往前走。
九名破军营锐士,三人一组,分别负责前、中、后的警戒与支援。他们沉默如铁,动作迅捷而标准,彼此间通过简单的手势和眼神交流,将队伍牢牢护在核心。虽然同样感受到环境的诡异和压力,但冰冷的铁血意志让他们无视了生理上的不适,只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可能的威胁上。他们没有龟甲,但胸中杀气与对陈破虏的绝对忠诚,便是他们最好的护身符。
按照王琰的推算和石柱探查的路线,他们没有再走“一线天”那条明显的入口,而是从侧后方,沿着一条几乎被藤蔓和乱石完全掩埋的、异常崎岖陡峭的“兽径”,花了近一个时辰,才艰难地绕进了鬼哭林腹地。
这里的景象,与外围又有不同。参天古木的密度似乎降低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奇形怪状、颜色妖艳的植物。有长着人脸般斑纹的巨蕨,有流淌着暗红色汁液的藤蔓,有开着惨白色、散发磷光般微光的花朵。地面上,除了腐叶,开始出现一些惨白色的、细碎的骨骼,有人形的,也有兽形的,大多残破不堪,仿佛被什么东西啃食过。空气甜腥依旧,但多了几分铁锈般的血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亘古的荒凉与死寂。
“停。”陈破虏忽然抬手,低喝一声。
队伍瞬间止步,锐士们无声地半蹲,举起手弩,对准各个方向。乌力罕和巴雅尔吓得差点瘫倒,被身后的锐士一把扶住。
陈破虏蹲下身,用长矛的矛尖,轻轻拨开前方一堆颜色格外暗沉的腐叶。下面,露出了半截嵌入泥土的、断裂的石质构件。样式古朴,雕刻着与之前所见类似的、繁复而神秘的纹饰。只是,这纹饰似乎更加完整,也更加…“鲜活”?仿佛在缓缓流动一般。
“是这里了。”陈破虏低声道,对照着记忆中和陈宫推测的信息,“这里应该就是那片古老遗迹的外围。大家小心,注意脚下和周围,可能有机关,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他心中那股来自霸王之力的微弱共鸣,在此地变得明显了一些,怀中那两枚牌子和骨符,也隐隐发热。
众人更加警惕,缓缓向前推进。
又前行了约百步,前方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了一大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洼地中央,赫然矗立着数根残缺不全、但依旧高达数丈的巨型石柱!石柱呈一种暗淡的青灰色,表面布满风化的痕迹和厚厚的苔藓,但依稀可见精美的浮雕,描绘着宏大的祭祀、战争、以及…朝拜某个巨大发光体的场景。在石柱环绕的中心,地面向下凹陷,形成一个直径约十丈、深不见底的圆形坑洞,洞口边缘规整,仿佛人工开凿,内里黑黢黢一片,只有冰冷刺骨的寒风,带着更加浓郁甜腥和腐朽的气息,不断从洞中涌出,形成肉眼可见的、扭曲上升的灰白色气柱。
而在坑洞边缘,散落着更多、更新鲜的骨骸和破碎的兵器。骨骸中,有人类的,也有那种类似“山魈”的怪异生物的,还有许多根本无法辨认的、扭曲变形的骨骼。兵器则五花八门,有锈蚀的青铜剑、骨矛、石斧,也有相对完好的铁制刀剑,甚至…几副破损的汉军制式皮甲和环首刀!
这里,显然发生过不止一次惨烈的战斗!而且时间跨度可能极大!
“戒备!”丙校尉厉喝,锐士们瞬间散开,背靠石柱,弩箭上弦,刀锋出鞘,结成一个小型的圆阵,将陈破虏、石柱、乌力罕、巴雅尔护在中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着那深不见底的坑洞,以及周围雾气中影影绰绰的阴影。
陈破虏走到坑洞边缘,向下望去。洞内黑暗深邃,以他的目力,竟也看不到底,只觉那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有无数低语在回响。怀中的骨符和牌子,此刻烫得惊人,那股共鸣感也强烈到了顶点!
“就是这里…下面,一定有东西!”陈破虏沉声道。他几乎可以确定,秃发犀的骨符,乃至这鬼哭林的秘密核心,就在这坑洞之下!
“将…将军…我们…我们真的要下去吗?”乌力罕牙齿打颤,声音都变了调,“下面…下面肯定有很可怕的东西!我…我能感觉到!比最凶恶的萨满还要可怕!”
“闭嘴!”丙校尉低吼,“再敢扰乱军心,老子先宰了你!”
乌力罕立刻噤声,但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陈破虏没有理会,他仔细观察着坑洞边缘。在靠近一根石柱的根部,他发现了一道向下延伸的、人工开凿的粗糙石阶,大部分已被泥土和苔藓掩埋,但依稀可辨。石阶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陡峭异常,消失在洞口下方的黑暗之中。
“有路。”陈破虏道,“丙校尉,你带五个人,守在洞口,建立防线,警惕任何从雾中或洞中出来的东西。石柱,你也留下,协助丙校尉,注意观察雾气变化和周围动静。乌力罕,巴雅尔,还有你们四个,”他点了四名破军营锐士,“跟我下去。”
“将军!不可!”丙校尉急道,“下面情况不明,太危险了!让末将先带人下去探路!”
“不必。”陈破虏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下面若有与这骨符相关之物,我亲自下去,或许更安全。你们守住退路,便是大功。记住,若一个时辰后我们未归,或洞内有巨大异动,你们不必等待,立刻原路撤回山寨,禀报军师!”
“将军!”丙校尉还要再说。
“这是军令!”陈破虏目光一厉。
“……末将遵命!”丙校尉咬牙,重重抱拳,眼中满是担忧,但军令如山。
石柱也急道:“将军,我也要下去!我…”
“你留下!”陈破虏打断他,“你的任务是记住回去的路,带丙校尉他们安全撤离。这是命令!”
“是…”石柱眼圈一红,低下头。
陈破虏不再多言,对乌力罕、巴雅尔和那四名锐士道:“检查装备,系好绳索,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更不许擅自攻击!明白吗?”
“明白!”四名锐士低吼。乌力罕和巴雅尔也颤抖着点头。
陈破虏从行囊中取出几盘结实的麻绳,将一端牢牢系在坑洞边缘一根最粗壮的石柱上,另一端垂下洞口。又让众人将绳索在腰间系好,彼此连接,以防失足。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霸王之力催动到极致,一股炽热刚烈的气息隐隐透体而出,竟将周围靠近的灰白雾气逼开少许。他一手持矛,一手握紧了怀中那枚骨符,率先踏上那狭窄湿滑的石阶,向着下方无尽的黑暗,一步步走去。
四名锐士紧随其后,乌力罕和巴雅尔被夹在中间,战战兢兢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