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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风雪彻底停歇。惨白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挂在铅灰色天穹上，将荒原积雪映得一片刺目。

烽燧营地里弥漫着沉重与悲伤。两具斥候的遗体被小心清洗，换上干净的粗布衣，与之前阵亡的三十七名戍卒同葬一处。简单的祭奠后，新堆的坟茔前，又多了两块粗糙的木牌。

石老汉被安置在烽燧内最避风温暖的角落，两名懂些草药的老卒轮流看护，用雪水清洗伤口，敷上捣碎的、不知名的止血草根。他依旧昏迷，高烧不退，气息微弱，但暂时没有恶化。

那几颗狰狞的野人首级被石灰处理后埋掉，以免引发恐慌或疫病。但“东南山林有食人怪物”的传言，已悄悄在流民间扩散开来，让他们对陈破虏“拔营离开”的命令，再无半点抵触，只剩下迫切。

陈破虏一夜未眠。此刻，他站在烽燧顶层，身侧是甲、乙、丙、丁四队的队长，以及被临时叫来的周老。面前粗糙的木板上，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地形图，正是甲队队长汇报的卧虎墩及其周边概况。

“……山道险峻，强攻伤亡必大。”甲队队长指着图上那条蜿蜒的细线，沉声道，“且贼寇警惕，一旦被其发现大队人马，紧闭寨门，据险死守，我等无攻城器械，难以短时攻克。若拖延日久，恐生变数。”

乙队队长接口道：“可效围困之法？断其水源粮道？然其堡内有井，存粮虽未知具体，但想必有所储备。且其有马，可下山劫掠或求援。围困耗时，亦非上策。”

丙队队长脸上包着布，声音有些含糊：“不如夜袭？选精锐趁夜摸上山道，拔除暗哨，突袭寨门？”

甲队队长摇头：“夜袭虽可出其不意，但山道狭窄，贼寇暗哨密布，一旦暴露，仰攻更为不利。且夜间视线不清，我军亦不熟悉地形。”

众人沉默。强攻、围困、夜袭，似乎各有弊端。

陈破虏一直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卧虎墩”旁边那个代表“外围据点”的小圈。

“此据点，存粮几何？守备几人？距离主寨多远？与主寨联络方式如何？”他忽然开口问道。

甲队队长精神一振，立刻答道：“据探查，存粮约二三十石杂粮，还有些腌肉、皮货等杂物。守备仅五六人，皆是老弱或受伤贼众，颇为松懈。据点位于主寨西南十里一处隐蔽山坳，有山路连通，但需绕行，骑马约两刻钟。联络…应有固定时辰，白日以旗号，夜间或以灯火为号，具体未明。”

陈破虏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也就是说，若在非联络时辰，迅雷不及掩耳拿下此据点，主寨短时间内不会察觉？”

几位队长对视一眼，甲队队长迟疑道：“理论如此。但据点失联，主寨迟早会发觉，届时必会派兵探查或加强戒备。”

“我要的就是他派兵探查。”陈破虏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甚至…最好能引得那‘滚地龙’亲自带人下山！”

“将军的意思是…围点打援？”乙队队长眼睛一亮。

“不止。”陈破虏的手指从“外围据点”划向“卧虎墩”主寨，“我们要的，不是全歼援兵，而是…混进去，或者，跟着进去！”

“混进去？”众人一怔。

陈破虏看向甲队队长：“你说，今日白天，曾有约二十骑下山，往西而去，似是例行巡逻或劫掠？”

“是！”

“他们何时归寨？”

“一般在申时前后（下午三点到五点）。”

陈破虏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拿下外围据点。要快，要干净，最好生擒活口，问明联络信号、今日下山那二十骑的详细情况、以及寨中口令、布防换班等细节。时间，就定在今日午后，那二十骑离寨未归之时。由丙队、丁队负责，务必无声解决，控制据点，清理痕迹，伪装成一切正常。”

丙队、丁队队长肃然抱拳：“诺！”

“第二步，伏击归寨贼骑。”陈破虏手指点在山道中段一处较为开阔、适合设伏的地点，“甲队，带你的人，提前埋伏于此。待那二十骑返回，接近据点方向时，突然杀出，务必全歼，同样要快，尽量抓活口，尤其是其头目。同时，放出少量贼骑装扮的‘溃兵’，向主寨方向逃窜，沿途丢弃兵器、旗帜，做出遭遇强敌、仓皇逃回假象。”

甲队队长眼中精光爆射：“将军妙计！如此一来，主寨见有溃兵逃回，必会追问。溃兵可谎称遭遇大队官军或强悍马匪，损失惨重，只有寥寥数人逃回…甚至，可让溃兵带回‘敌军正在攻打外围据点，情况危急’的假消息！”

“正是。”陈破虏颔首，“第三步，便是关键。若那‘滚地龙’闻讯，是立刻倾巢而出救援，还是只派部分人马？若他亲自下山最好，我们便在更险要处设下第二道埋伏，争取阵斩贼首，趁乱夺寨！若他只派部分人马，我们便放这支援军过去，然后…”

他看向乙队队长：“乙队，挑选五十名最精锐、最机灵的士卒，换上山贼衣物，混在那支援军中，或者紧随其后。一旦靠近寨门，或寨门开启放入援军之际，突然发难，夺占寨门，接应大军！”

“混进去的兄弟，需熟悉贼寇切口、举止，且要悍勇果决，敢陷绝地。”乙队队长沉声道，并无惧色，只有跃跃欲试。

“人选，从各队中挑，自愿为主。告诉他们，此去九死一生，但若成功，便是首功！”陈破虏道。

“另外，”他补充道，“无论‘滚地龙’是否下山，我军主力都需提前运动至主寨附近山林隐蔽。一旦寨门有变，或贼首伏诛消息传来，立刻发起总攻！乌骓随我，直冲中军！”

“其余老弱妇孺及物资，由戊队护送，缓行跟进，于主寨十里外安全处等候消息。”

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整个夺寨计划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啮合。几位队长听得心潮澎湃，眼中充满对战斗的渴望和对陈破虏的信服。周老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却也明白这是唯一出路，只能默默祈祷。

“此计关键在于快、准、狠，以及信息的及时传递。”陈破虏最后总结，“信号以响箭、号角、火光为准。各队务必协同，不得有误！”

“诺！”众将轰然应命。

“各自下去准备吧。甲队、丙队、丁队，立刻开始行动。乙队，挑选死士。戊队，整备后勤，安抚流民。未时正（下午一点），准时出发！”

“遵命！”

众人领命而去，烽燧营地瞬间如同一台加足马力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肃杀的气氛，取代了之前的悲伤与惶惑。

陈破虏走到烽燧边，望着开始忙碌的营地，和远处白茫茫的、危机四伏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