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钓鱼战术，就是将饵料投掷到平静的水底，然后等待咬钩。

现在，鱼饵就是桌上的那盆青椒炒肉。

绥玉听见哥哥说“吃饭了”。

——什么嘛，明明还在做菜。

绥玉等在桌子前，用书本挡住脸，伸出不干净的小手偷吃。

桑原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手法很拙劣。

曾几何时，桑原与妹妹连吃一顿青菜都要对半分，谁吃的多少都会计较，毕竟嘛，僧多肉少，平均主义是解决矛盾的唯一办法。

现在，桑原当然不会和妹妹抢，但是“一人一半”的规矩早已约定俗成，精确到每一盆菜，每一碗饭，如果是黄瓜就切一半，如果是豆腐这种就拿筷子划拉对半分，如果偶尔吃鱼就最好办，妹妹先吃一面，自己再翻过去吃另一面。

如果对绥玉用那种爹味说教，诸如“你可以多吃点，你在长身体。”或者直接以谎言欺骗，“我吃饱了”或者“这个我不爱吃你吃吧”。她都不怎么受用，宁愿浪费也坚决不吃名义上属于哥哥的那一份。

真是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呢……

桑原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连哄带骗地，想尽办法让他多吃点饭，那时候他反而会有种逆反心理，其实是想吃的，但你要我吃，显得很没面子，我就偏不吃。

其实那时他还不太理解，多吃一口少吃一口有什么关系，非得逼他吃撑了才好，直到做了哥哥，还是长兄为父的那种，才理解作为家长的心境。

总是有那无聊自尊心挡道的话，即便是哥哥和妹妹心照不宣，绥玉也不会多吃多占，但今天既然选择为妹妹改善伙食，就顺便多做个菜，表示自己也不怕吃不饱，因此就能名不正言也顺地给绥玉先开个小灶。

开动前，一盆青椒炒肉的分量处于量子叠加态，只有当两人一起坐下来吃饭，才能得出每个人应得的数量……

桑原炒着茄子，余光里，书本根本遮不住小脸，绥玉的腮帮子鼓鼓的，难得不是生气，只是在咀嚼。

坏心眼地，想逗逗她。

“绥玉？”

“唔……嗯，什么？”

“出来读书？”桑原没去看绥玉，但能猜到她现在的样子已经像是做了坏事后的局促不安，那种动漫人物闯祸后眼里失去高光的表情。

“嗯……嗯。”含糊不清的回答。

“在看《罗生门》？”

“对——对。”

“看到哪里啦？”他继续挑逗。

“唔，就是一百多页了，呃，就是写罗生门的那里……”模棱两可的回答，不知道的人可能就信了，毕竟单单一个“罗生门”为主题，一百多页又是很大的范畴，就是瞎猫撞死耗子，也能蒙出来，但——桑原是读过书的。

《罗生门》是短篇小说，哪来的一百多页。

桑原估摸着她就是看了一遍目录，然后误以为《罗生门》就是第一章……那《地狱变》就是第二章……

经典默认名著就是长篇小说。

桑原没有去揭穿她。

如果哪天听到隔壁传来脑袋撞墙的声音，那估计就是绥玉翻开了《罗生门》的第一章，发现自己此前的尴尬行径，届时，她就真的开始看文学书了。

待到数年后，人们依稀记起来这位伟大的私小说家，茶余饭后谈论之时，谁也不知道，她的文学大门，是用脑袋撞开的……

馋猫。